Ellinas

【周橘生】图书馆大战第二季(人设)

【姓名】:周橘生

【性别】:各种层面各种意义上的女

【职业】:新时代酒神

【世界观背景】:混沌

人神鬼妖魔,以及某些无法划分类别的奇怪生物共存,架空。

世界存在不同维度、不同生存体系,因为难以统一,我们姑且称之为类似盘古开天以前的“混沌状态”。

其中人类最为脆弱,但是拥有其他物种所渴望的灵魂,像人鱼公主的故事中所讲述的那样,只有灵魂才能永生不灭。

人类灵魂的设定可以让人经历过生老病死后结束一个时期的轮回,记忆清零,来世以崭新的面目降临。两次轮回的间隔中有三年时间可对以往的轮回经历进行观摩回忆,然后根据个人愿望选取合适的位置再次降生。

超过三年仍不投入轮回者,会被世界系统随机分配,进入六道其中之一,六道分别为“天道,地狱道,人间道,阿修罗道,畜牲道,恶鬼道”,此六道对应世界的不同维度,但同时也不仅此六种维度。比如“黑洞”这类无法逃离的空间,属于各种维度之间BUG一样的存在,一旦误入就只能坐等被分解吸收,最后连渣都不剩下。

神灵不死不灭,不病不伤,看似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对不知多少个千百年的困守挣扎,大多数神灵到最后都会厌倦无止境的生命,并因为长期的郁郁寡欢而变得狂躁,最后坠入地狱道成为更加难以超脱的魔。

鬼魂。因为前生罪孽深重,而无法再世为人,也不甘心堕入畜生道,所以游荡在人间。会被刚刚出生或者命悬一线的人看见,也会被寻死念头极重的人发觉。鬼魂的存在不分善恶,因为善恶只在一念之间。

妖怪。多为灵智低于人的动物所变,也有植物修出精魄幻化出人形。动物类妖怪许多是厉鬼所化,因此精魄浑浊容易滋生恶念,从而犯下更重的罪。植物类妖怪因多以露水或泥土养分为食,精魄更为纯澈懦弱,容易被诱惑动摇,但不易伤人。

魔。无法忍受孤寂的神灵的后天形成体,没有先天降生就是魔的存在。

其他类属:人神妖魔鬼,五者其二杂交的产物,特性复杂,与其血脉以及后天环境有关,无繁殖能力。

以上所有类别,除最后一类无所属生物外,均可在一定条件下转化,且大多是单方向不可逆转,注意这里是说绝大部分情况,也存在特例。凡是此类逆天而行的转化都需要付出代价,大小不一无人能免除,其中代价最重的是修炼出灵魂(就这点来看人类还是很有优势的)。

【外貌】:

个子高挑,体型偏瘦,一马平川,黑色短发,黑眼,肤色小麦黄,五官平淡没有什么过目不忘的特色。除了下巴左边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淡红色疤痕,据说这是某种契约留下的物证。

曾经身为人类,但因为这样那样不方便透露的缘故转化为半神,从此外表年龄固定三十一岁。掌管酿酒业,同时贩卖各种和酒稍微哪怕是强制性沾边的东西,参与地下交易。当下的目标是重新赎回自己的灵魂变回人。

【性格】:

不颓,但每次查完账发现又亏本的时候会特别丧,一段时间后恢复正常。

爱好贫瘠,讨厌的东西倒有一大堆。

喜欢和总店各种各样的客人/伙计/过路人……总之除了那位令人压抑的账房先生,谁都能引起周橘生的说话兴致。喜欢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睡觉,在阳光充沛的天气晒太阳。

讨厌工作,讨厌酿酒,并且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讨厌,一天比一天更讨厌,自认为如果不脱离“酒神半神”的身份,早晚有一天会因此入魔。讨厌秋天,讨厌死气沉沉的人,讨厌被逼着大半夜开门做生意。最讨厌的是账房。

除此之外着装风格非常杀马特,似乎永远处于幼稚的叛逆时期,经常和账房管事王缠对着干,提出各种无理取闹的要求。

【特殊能力】:

1.对于神灵来说司空见惯的“永生不死”。

2.除此之外由于是“半神”,除了学来的神奇酿酒本事几乎一无所长。来了砸场子的不会打架,对着兜售原材料的不会砍价。

3.剩下唯一一个只和“特殊能力”沾边的,只有嗅觉极度灵敏超越犬类的鼻子,并且在身为“人”的时候就已经存在。

4.哦对,生气的时候眼神特别吓人,瞳孔扩大变成金黄色(但没有实际杀伤力,相当于便携性美瞳)。

【人物小传】:

周橘生最恶心的就是讲自己的故事,又臭又长。用她的话来说,就好比把喜欢西部牛仔的青春期孩子绑在椅子上,看历时两个半钟头的考古纪录片。

因此这件事就由我来代劳……

……

……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人,有感情,有利益,有欲念,就有痛苦,就会有人买醉消愁,追寻被馨香液体浸没的奇特治疗。

而周橘生则永远有钱可赚。

===

人们已经不记得这座城以前的名字,那家店铺的牌匾上,“醉城”,逐步替换掉了大家的记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这座城最深的巷子里开了一家酒肆,从此往来者络绎不绝。寻常人进城一眼就能辨别哪是本地人哪是外来客,因为在这里长期居住,涣散的眼神就会成为跟随他们一生的印记。

这家酒肆的掌柜是个女性,她叫周橘生。

背地里大家都叫她“酒神”,不是什么好词儿,带着或多或少的恶意。尽管她看起来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但却在经年累月中把控了此城的命脉,一切的交易、物资供给,甚至是政治界都有她一席之地。虽然她从未在政府露面,政客们却心知肚明——酒神才是无冕之王。

是或不是,周橘生的本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们总是畏惧位置太高的人,根本不需要理由。那是流淌在血管中从远古时代遗传下来的本能。

“她好像从来没变过,我是说包括外表在内。”

侍应生换了一波又一波,所有被解雇的人都被同样的理由拒绝:你不尊重这份工作/你怠慢了我的成果/你没有严谨的态度。

譬如发表了上述感慨的新来伙计,下一秒就露出怯懦的眼神,“王…王先生。”

旁边是对门炒货店里的兼职学生,到今年为止,目送含愤离去的解雇侍应生已经有三十一个,如今一见这情形,便知道他唠嗑的对象一定是第三十二名无疑,因此趁战火还没烧到自己身上,赶紧缩头溜之大吉。

王缠并不看他,目光始终落在右手托着的一卷书上,左手随意拨动算盘珠子,片刻说:“掌柜付你薪水,就是让你来闲聊?”

“可是,已经没有客人了…”伙计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因为这位管账房的王先生已经进到账房——也就是他的工作间,去给他写辞退书了。

不接受解释,不接受反驳,不接受质疑——这就是醉城账房管事的行事作风。

“太苛刻了。”

短发女人不知在哪里冒出来,第百十多次做出没有新意的评价。

一面目送伙计回厢房收拾行李,她“喀喀”活动着自己因为睡觉姿势太差,而酸痛不已的肩膀。

女人看上去有三十多岁,比王缠要年长些。她走到前台去倒水,弯腰的时候头发滑落,露出下巴左侧的一颗痣,红色,很淡,米粒大小。

“周小姐。”王缠照例问候一声。

看她浑身懒散的样子应当是还没睡够……又是喝的太多了吧。“您不要生气,我是为他好。在这里做事太敷衍了会有危险。”

“我知道。但是再这么下去,我们就得事事亲力亲为。”周橘生厌烦地说道。

难道这人不知道她最讨厌工作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和蹲牢房服役有什么区别。”

王缠没有附和她抱怨,仅仅点一下头:“周小姐辛苦了。”

面对他例行公事的回应,橘生早已无所触动,径自走到厅堂正中。从门框里往外看湛蓝无云的天空,喃喃:“天气预报说是会下雨,结果是个大晴天——早知道就把昨天送来的枣子铺出去晒了。”

王缠正要回“我现在就去”,门外忽地闪出一个娇小的身影,警惕地向里面张望。

“你好,请问周橘生周小姐在吗?”属于妙龄少女的嗓音,有种应季冬枣的凛冽清甜。

橘生举起手,像课堂上踊跃表现的小学生,神采奕奕地回答:“我就是周橘生,你是要应聘吗?”

她就是喜欢新面孔,因为这份工作过高的淘汰率一直没有认识什么朋友。王缠叹了口气,即使是推销员都会被周橘生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

姑娘慎重地点了点头,递给橘生一封信,那信规规矩矩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左上角贴了一张画眉鸟工笔的邮票。

橘生迟疑了一下,“推荐信?”

会写推荐信的一定是朋友,可是她哪里有什么阔别已久的老熟人嘛。

“我叫安绣娜。”女孩轻声介绍自己,“蓓摩太太介绍我来工作的。”

周橘生陷入长时间的停顿,后来用干巴巴的声音说,“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安绣娜吧?”女孩的回答在情理之中:抱歉,我就是。

“啊……娜娜,竟然都长这么大了。”橘生突然有种想要感慨白驹过隙的冲动,但她忍住了。因为对于这家酒肆的掌柜来说,完全没必要。即使真是这么想的,大概也会被当成无病呻吟看待,也就是所谓的,矫情。

安绣娜乖巧地点点头:“听蓓摩太太说起,我小的时候您多有照料。”

如果安绣娜的母亲还在世,听到蓓摩灌输给她的这些概念大概会发疯,更不用说将她送到这里给自己差遣吧,橘生讪讪地想。绣娜的养母肯定没有给这孩子讲讲她生母,以及自己的过去。

那段如偶像剧一般狗血,又极其中二的少年时光。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妈妈时的光景……”橘生自动切入回忆模式。那种表情,像随时都会拉住一个人,开始没完没了怀念青春的老太太。

幸好有人及时掐死了这株幼苗。

王缠无视了掌柜对他杀之后快的眼神:“故事什么时候都能讲。周小姐,有客人来了。”

讨厌,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

后者收拾起糟糕的心情,忍不住瞪了账房一眼。

“哟,您来啦。”

橘生挤出个不情不愿的笑容,把一位身材矮胖结实,且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让进来。他穿着紧绷的西装,手臂挽一根细瘦的手杖,帽子深深地扣下去,大有要一路扣到下巴上的趋势,连头发都全盖住了。走过他身边的人大多会怀疑他的眼睛是不是长在后脑勺上。

“橘生,”这时候才能听出是个老人,他说,“上次的‘森林人’再给我来一桶。”

周橘生没有立刻动身,语重心长地对老人说,“明先生,那个品种含氧量太高,您不适宜过多引用。我们这个月新推出的一款叫‘海洋之岩’,有修复皮肤损伤的功效,您要试一下吗?”

老人抬起拐杖用力敲了敲地面,像个孩子一样固执,“我喜欢‘森林人’,那让我感觉自己还年轻,而且我每天只喝两杯,绝不贪多。真的。”说着举起四根短而粗壮的手指,怕周橘生不相信似的发了个誓。

橘生很无奈:“不是我不愿意卖给您,说实话,您是我遇见过最好相处的买家,又那样慷慨……但是原料不够了。其他的还好,只有森林人的眼睛,现在哪里都买不到。恩科甚至已经两个月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了。”

老人立马就显得更加沮丧,懊恼地跺了跺脚,“早知道是这样,就应该一天一杯留到晚上享用的……没有它我又要失眠了。”

“那个,”安绣娜不知什么时候返回来,小心翼翼地插进话,“森林人的眼睛,我有一颗,是在迪莫的移动跳蚤市场换出来的。”说着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项链状的红绳,末端坠着一枚碧绿色的珠子,比正常人的眼球略大,靠近看能观察到潺潺流动的潭水。

周橘生眼里迸发出炽热的光,声音带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啊,那可是好东西!被取下来的时候至少有一百五十多岁了……真漂亮。”

老人倒是不懂得酿酒的讲究,但是他知道能让橘生拍手叫好,那绝对不是寻常的珍贵材料。因此老人当即拍板:“小姑娘,出价吧,只要你愿意把它转让给我。”

安绣娜把它握在手心里,坚定地摇摇头:“对不起先生,这个不卖。”

……

……

橘生听见明先生左胸第二根肋骨下面某个部位碎掉的声音。

“不卖你显摆什么啊!”

他像是被欺负的孩子,随时都能哇的一声哭出来。

安绣娜讷讷地低下了头。

天知道她只是……只是脱口而出,根本没有经过脑。森林人她见过,就在赶往醉城的途中,她还亲手为他进行包扎。那家伙看起来可怜极了,肩膀上的豁口流出褐色的血。如果变成黑色,森林人就会死。

安绣娜知道自己必须守口如瓶,这位据说是生母旧友的周小姐虽然不是影猎人,但毕竟在这行独占鳌头,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察觉。

生不逢时,她自嘲地笑笑,大概她安绣娜将是第一个因为被族人所不齿的“仁慈”而千古留名的吧。沦落到被驱逐出境的地步,千里迢迢赶赴到这陌生都城,只为了有个落脚处,过上寄他人篱下的生活。

周橘生已经重复唤她数次,见仍没动静便皱起眉,心想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别是截迟钝的木头吧?到头来反帮倒忙,那可有点得不偿失。她暗中筹划,如果过两天安绣娜再是心不在焉的状态,必须找个理由打发她走。

“抱,抱歉。”安绣娜终于回过神,紧张地鞠躬说,“我这就去干活……”

周橘生挥手叫停:“今天算了,连续赶半个月的路,就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也够呛。你去休息吧,明天正式开始。”绣娜知道她是对自己已有失望,但又不便反驳,于是涨红脸进去了。

明先生还在啜饮一杯蓝色液体,等她离开一会儿才扭头看向橘生,“喂,橘生。这孩子……是那个东西吧。”语气里颇有些忌惮的意思。

橘生头也不抬地在前台翻账本,半天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某页某个数字上画圈,“半年两次赤字,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关门大吉。”

——安绣娜,本命阿秀那。

他们族群里所有女人都叫阿秀那。

男人都叫阿修罗。

据说那个以六道之一为名的族群,女性都风情万种美艳迷人,男性丑陋不堪、强壮凶悍。遇上这些“人”,若没电点硬本事,稍不留神就脑袋搬家。

但眼前这个怯弱的姑娘是怎么回事?说好的嗜杀成性呢,说好的目中无人呢。

橘生腹诽着,手底下又掀过两页。

明先生瞥她一眼,接下新话头:“鬼知道你有多少家底……我可告诉你,醉城绝对不能倒闭。赊账的人那么多,光利息就能就把亏空补回来——偏偏你还不着急。”

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天花板吊在半空的蜘蛛,风一吹无助地荡来荡去。“亲自要账,那得多掉价啊。”

“王先生呢,以他的本事可别说处理不了。”

“他事儿可多着呢,记账、接货、备料、打下手、浇菜园、除草……”

明先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够了吧别再硬凑了,分明是你不想让人家闲着,才拼命给他找事情做。

但是他又明白这其中的猫腻,周橘生会故意为难王缠也情有可原。

而自己一个外人,有什么好搅和的呢。

他踌躇了良久,貌似似漫不经心地了一问:“橘生,你后悔了吗?”

_tbc

话说我这么啰哩巴嗦的话唠作者,会有美丽大方的角虫搭伙画人设么……




















《你因谁而歌》伪装者同人/于曼丽相关/短未完



00.


“喂,曼丽姐,你真的永远不准备出现在他面前了吗?”


树上的少女歪了歪头,目光下移。那面目清俊的中年男子已经在墓碑前放下花束,和挽着他臂弯的女人并肩鞠躬,然后逐渐淡出视野。


被问的也有些年纪了,眼角有细细皱纹,可仍能通过这张脸,照见她年轻时魅力四射的模样。目送两个相互依偎的人远去,她轻声说:“灿子,我总有种感觉。好像我本来应该长眠于地下的。是某种力量,让我活到现在。”


“以后如果有缘,再和他坐下叙旧吧。”


她想其实她的感情已经不再如二十年前炽烈,被岁月反复搓洗后掉了色。尽管不会彻底消失,却再也不复当初清晰。


就这样吧。


她对自己说,就这样。


01.


二阶堂灿子仰头看了看门匾,长长地“啊——”了一声。不愧是军统,出手实在是阔绰、财大气粗。


此时凌晨,大街空无一人。天光未亮。方圆几里的寂静被打破,灿子狠命地砸门大喊:“郭骑云起床开门!”


半天才听见隐约有脚步声,似乎是从楼上传来。二阶堂灿子不耐烦地原地等了会儿,倒退半步正准备踹,门“吱嘎”一开,露出张睡眼惺忪的脸。他打着呵欠,似乎还没认出这是谁:“不好意思客人,您来的太早,影楼六点半正式营业。”


“呵,你的照相技术我可不敢恭维。”她皮笑肉不笑,脚尖点了点地,皮鞋敲在水泥路上发出的声音格外清脆。


郭骑云一顿,眼看就要发飙:“别血口喷人啊你——”


结果还没等火气上来,人却愣住了。“你……你,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说着探头向四周望几眼,迅速把灿子揪进影楼,再悄悄掩上门。


一回头,郭骑云瞬间拉长了脸,“大清早嚷嚷,你是不是想让咱出名?二阶堂灿子,谁准擅自你跑来的。”一想到楼上正熟睡着那个和她有关系的人他就头痛不已。


女人真的是麻烦。


没想到二阶堂灿子在旧布衫里摸来摸去,末了把一张纸拍在郭骑云脸上。他扯下信纸,披在肩上的大衣因为动作过猛掉在脚边,而灿子则露出在郭骑云看来不怀好意的表情。那张调职申请最下面签着他过去上司的大名,另有货真价实的盖章一枚。


“什么!”郭骑云没忍住尖叫一声。到底有没有搞错!


灿子抱住双肩搓了搓,心想这人怎么跟被非礼的良家妇女似的,一惊一乍。


“有意见去找王天风发表。”灿子白眼一翻,把满面阴云的郭骑云推开,“曼丽呢?曼丽在哪里?”说着就搭住扶手往楼上走。


郭骑云用力挠挠后脑勺,低声喊她,“你就打算这么一间间找过去?当心弄醒了组长他抽你。”这明组长别的不说,起床气就大得很。这还没天亮,真毛了说不定会把她在二楼绑上几个小时。


二阶堂灿子当然不会听他絮叨——惹恼了明家小少爷大不了打一架。虽说于曼丽心仪那家伙,但好歹她俩也有这些年交情,曼丽顶多袖手旁观,不至于演变到二对一的地步。


然而预想中鸡飞狗跳的斗殴场面并没有出现,因为于曼丽睡觉往往是半醒的,听见吵嚷声就睁开了眼。她掌了一盏灯拉开卧室门,见灿子站在面前,手里拎着小行李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曼丽姐,好久不见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明…组长压榨你来着。”一副如果于曼丽说是,她就把明台从睡梦里揪起来问罪的样子。


于曼丽连忙掩上她的嘴,发髻松散溢出洗发水的味道,是夜来香。灿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脸贴在女子笔直漂亮的肩上。白色丝绸睡衣清凉舒适,肯定是价值不菲的料子。


“进来说,别打扰他睡觉。”于曼丽拨开灿子的刘海。女孩额头光洁饱满,黑夜里布满细密汗水。“你今晚和我一起睡,赶了这么久的路肯定累了。”端详着灿子的五官轮廓,仿佛看见了她十三四岁时坐在烟花巷最高的楼台上,眼中盛满闪烁的星光。


那时二阶堂灿子的目光还很纯粹,总会向曼丽描绘帮她复仇之后,所向往的自由生活。她以为她们的生活还有所期待,以为还有可选择的未来。所以那时的曼丽,怎么忍心告诉灿子自己早已决心赴死,复仇完毕就投案自首。


世事多舛,命运这种存在真的不是人能控制。


“哎,还是姐对我最好了。”灿子咧开嘴,眼睛弯成细长的月牙。


曼丽笑了,摇头叹气。“可真是个小滑头。”


02.


吃早餐时桌上一片祥和,郭骑云稍微松了口气。从早上就开始闹的话他可吃不消,明台倒不大可能主动挑起矛盾,但被二阶堂灿子膈应了之后可就说不准了。


灿子正全神贯注地往面包片上突花生酱,厚厚一层,旁人光看一眼就觉得嗓子发齁的那种。明台也直接当她不存在,边悠闲地喝咖啡,偶尔和于曼丽交换一下任务心得。


郭骑云无意识地加快分割太阳蛋的速度,觉着为了安全起见,收拾完餐桌还是找个理由溜出去为妙。一颗炸弹不爆炸有可能不是没火药了,而是还没到时间。


事实证明郭骑云的判断非常正确。他前脚刚刚踏出屋门,后脚二阶堂灿子就把咖啡洒在了明台身上。雪白雪白,崭新崭新,头回上身的昂贵衬衫。灿子表情略显僵硬,她发誓这次当真不是故意的,不知道谁的餐匙掉在地上,灿子踩住后虽即时调整了重心没摔倒,滚烫的咖啡却脱离托盘飞向正准备起身的明台。


她想明组长的皮肤可能要掉层皮。不知道解释的话他会不会信。


于曼丽是最先打破僵局的人,她留意着明台的表情,推了推灿子让她去厨房拿工具来清扫。


“曼丽,”明台拿起叠在桌上的口布,明知无用还是徒劳地擦拭衬衫上那片显眼的污渍。“我仔细想了想,最近好像没干什么得罪老师的事儿。”怎么偏偏把二阶堂灿子这灾星塞到自己这组。


曼丽显然也无法想到合理的解释。王天风从最初就不看好灿子这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更何况还曾扬言他绝对不会让二阶堂灿子顺利毕业。除去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日本人这点,灿子对于校规总是见缝插针的性格同样让人暴跳如雷。


“兴许毒蜂是有新计划吧。”


明台把口布甩在椅背上,眼神分明是赤裸裸的讽刺,“我看老师是不胜其扰才想办法把她弄出来的。”话是赌气,却有道理。明台在军校时也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定王天风是想把他们关在一起以毒攻毒。


而曼丽在担心灿子和明台同性相斥,真的一起行动会不会把任务搞砸。没记错的话已经半个月没有收到上级的指示,也许明天,最迟后天,长官毒蛇的命令就会传过来。他们已经没有磨合的时间了。


最糟糕的情况是明台将灿子的第一次参与拒之门外,或许是出于好心,但灿子终归不是甘于忍耐的人。事毕两人起矛盾事儿小,灿子如果叛变了结果才最严重。


曼丽不是说不相信她,灿子早已对母国心灰意冷。就算是看在曼丽的面子上,她叛变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问题是0.0000…1的概率仍然不等于零,要是这个万分之一不幸踩中,那就等于让伪政府坐着钓螃蟹一钓一大串,上海军统地下情报机构一锅端基本没得跑。


于曼丽不能让自己给二阶堂灿子打包票。质疑身边所有人,这是毒蜂孜孜不倦给他们灌输的思想。


明台已经上楼换衣服,灿子正小心翼翼地将瓷器渣扫起来。曼丽盯着灿子的侧脸,脑子里酝酿要对她说的话。


然后灿子的表现让曼丽大跌眼界。


明台楼梯下到一半,灿子突然九十度深鞠躬,头发因是披散着的而全部垂落。曼丽看不见她的表情。


“明先生,非常抱歉。请原谅我十分钟之前的过失。”


语气诚恳,不包含幸灾乐祸的成分,不像伪装。


曼丽不小心说出明台的心里话:“你的确是二阶堂灿子吧?”


灿子点点头:“很不幸是这样的。”


其实这种举动灿子也万般不情愿,且不说她的词典中根本没有“让步”这个概念,给明组长吃点苦头也是她曾经的目标之一。但从现在起她要学着压制此类冲动。说到此,明台还得感谢王天风拿捏人心的本事。


灿子离开军校前被王天风叫去谈话,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毕业吗,灿子老实回答不知道。王天风理所当然地,又用“朽木不可雕”的眼神对她好一顿刺挠。“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是日本人。”


她刚想顶嘴“别没完没了地强调我的国籍”,就被毒蜂可怕的气场压制。王天风继续说:“其次,虽说你还达不到明台小组的平均水准,但狙击成绩好得惊人。”灿子的确偏科很严重,她无话可说。


“于曼丽的存在也会起到很大作用。”王天风用他那过于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二阶堂灿子,表达方式直白,完全不留情面。“于曼丽,对你而言意义非同一般,对吧。”


灿子猜当时自己的表情肯定特别难看,她想象不到这个佛挡杀佛的疯子竟然如此堂而皇之,把利用他人弱点所带来的好处说出来,当着自己的面。难道他真的一点不怕自己因此出卖军统吗?


不,他就是为了把风险控制到最低才把事情摊开了说。灿子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把她留在军校吃白饭,或者扔到别的小组当定时炸弹,王天风都不会考虑。


正是因为在紧要关头灿子绝对能分清主次,她才能活着遇见于曼丽,并以日本人的身份进入军统。所以王天风才敢放手让灿子进入明台的小组。


“虽然毒蜂真的很令人讨厌,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一套。”灿子咬牙切齿地将碎渣倒进垃圾桶。


03.


踩点那天灿子没有出现,从早上开始就不见人影。曼丽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明台冷冷地叫她站住。


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眼看着又要崩塌,于曼丽不能说是不生气,灿子这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老实一点,非要挨罚才甘心。


其实她这种脾气曼丽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还在念军校的时候,二阶堂灿子,哦,现在应该称之为唐璨,三天两头摸到王天风的逆鳞。明台是有意而为之,唐璨就不同了,她在某些方面脑子里缺根筋,常常是不知不觉就得罪了人,等仇家都杀到眼前来了也不晓得自己做过或说过什么。


曼丽迫不得已撬开灿子的屋门,稍一查看立马就发现了书桌上夹在圣经里的留信。


她带到自己房间拿出专用药水,用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涂满整张纸,歪七扭八的字迹很快就显现出来。灿子的字本来就丑,更遑论除了在军校那几年基本上就没拿过笔,对中文又半生不熟,能让于曼丽看懂已经很不容易了。


真是的,王天风临时发给她任务灿子也不向组长通报一声。


曼丽撇撇嘴,将信拿给楼下的明组长验收。


“字怎么还是这么难看。”意料之中地批评一句。


郭骑云凑过去,身长了脖子要看:“她说什么了?”


“她——哼,没组织没纪律。”明台还不等他看清楚就揉成一团,随手抛进身后的垃圾桶。“王天风怎么了,她这是越级执行任务,还不留个口信。反了天了。”


这不就是口信么。


曼丽硬是把话咽了回去,明台正在气头上,还是别火上浇油为妙。她和郭骑云对视一眼,同一决定转移组长的注意力。“先别管她了,组长,我们这次怎么分工?”


明台果然中招,“老样子,我去偷情报,郭骑云掩护,曼丽,你负责接应。”


“可是这次去的是烟花巷,你熟人那么多很容易被认出来的。还是我去吧,怎么说我也是个女人,而且基本没认识的。”于曼丽率先提出反对意见。她不是不知道明台这么安排的用心,负责窃取的人最危险,而接应相对就安全不少。并不是说他因为曼丽是个女人就低看她一等,相反明台很明白她实力强悍。


但说到底明台还是富家出身的少爷,女士安全第一已经成了他的本能。说的文艺一点就是刻在骨子里的绅士风度。


明台看她的表情瞬间调侃:“你去?你打算怎么弄到手,对方可是个取向特殊的人。再说了,蒋信康这人你不知道吗?叛变之后上厕所都有三个伪军跟着,要是不用点特殊手段半径五米以内别想靠近。”


曼丽直接抓住关键,眼里的惊愕几乎能够具象化:“取…取向…你是,说…”


郭骑云也一副被雷劈过的样子。


天啊,这就更不能让明台去了——万一贞操失守被占便宜怎么办,万一明台一个没忍住痛下杀手怎么办,万一——于曼丽已经不敢再细想了,她怕再想下去自己会在临走前往明台的咖啡里下大剂量镇定剂。


不过她貌似忽略了一点,贞操什么的……早在明台在飞机上被毒蜂算计之前,可能就已经变成天边的浮云。


“哎,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倒是表现极为淡定。


牺牲色相这种事,正式成为军统特工以前不久已经有足够的觉悟了吗。尽管明台自己也觉得恶心,但是没办法,让郭骑云上十有八九会导致任务目标毙命。他的脾气明台可是见识过了,直男一个,虽然不会违抗军令但遇到状况转弯太慢。他可不想任务开始没三分钟就和对方起正面冲突。


“可是……”


“没有可是,于曼丽,这是命令哦。”明台语气淡淡的,但是每回叫曼丽全名的时候就意味着事情没有回转余地了,她在清楚不过。


郭骑云没头没尾地插了一句:“那唐璨怎么办?”


明台冷冷一笑:“自生自灭。”


郭骑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暗在心里给二阶堂灿子点了三柱香。


*


_待续





《出山》中短/未完结



>>> 


夜明,出了青武门,身后就是海。苦海无涯,就不能回头了。


……


夜明,你只是在下山。你出山的路还要走很远很远。


>>>


我的确如师父所说不具备掌管青武门的才能。用了十三年时间只弄明白了一件事儿,比起亲身遭遇的背叛,还是看着别人被背叛更让我难受。哪怕那个“别人”也曾经背叛过我。因为它们总是勾我想起曾经的遭遇,所以我知道,那有多让人失望。


我只是想好过点儿罢了,像普天之下所有在俗世苦苦挣扎的人一样,也像师兄你一样。


师兄,掌门还不是掌门的时候,他师父偶然招待了一个神算子,那算命的老家伙为了报答款待之恩,便1当场算了一卦。他说到了掌门把权的时候,青武门会有一颗灾星出现,但赶不走,除非是他心甘情愿自己离开。师兄,你可知道自打我进了青武门之后,所有人都认定我就是那颗灾星。我自己也这么认为。但是,我舍不得走。只有师父从不把我当隐患看。然而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们都错了,他们认错了人……不,确切讲,无论认定谁是灾星,那都是错的。我下山那天师父说别回来了,青武门注定要覆灭。师父那么聪明,可是他明知待在山上一定会死,却还是坚持留下。我想如果青武门没有这场灾难,下一任掌门一定是师父吧。可惜他没有那个缘分了……



——01.


赵夜明从师父那里得到的最后的教导只有一句。


他把没什么斤两的包袱斜系在胸前,眼中有跃跃欲试,也有恋恋不舍。


沈青拎了两坛桃花酿给他送行。那严严实实捂起来的坛子一揭,酒香缠绵,顿时就把两人包裹其中。赵夜明吸了吸鼻子,口腔黏膜受到刺激分泌出源源不绝的唾液,但是他忍住了没让口水流出来。


整个青武门从上到下都知道,赵夜明觊觎师叔的陈年佳酿已久。连最能容忍他的师父沈青,都在柴房后面的花圃旁边标明了“赵夜明禁止入内”的字牌,并出言威胁:“你要是敢把掌门他老人家种了十五年的草药掘出来,我保证亲手把你送到他面前处决。”


照实说,沈青不单武功高强,脑子也忒好使。赵夜明不惧被沈青追着满院子跑,就怕掌门让他在正门跪上两三个时辰。疼倒是次要,关键是那些如花似玉的美貌师姐妹肯定要捂着嘴来凑热闹……真的,那太没面子了。


但是今天,沈青竟然一反常态,亲手把这宝贝挖出来送到他眼前。受宠若惊之余,赵夜明不免也有些担心。“师父啊,您把掌门的草药给掘起来,他老人家会怪罪你。”


身居高位的沈青被当众罚跪,那场面一定更壮观。赵夜明脑补了一下,觉得师父貌似有点可怜。


沈青对准赵夜明脑门,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哼哧哼哧笑了两声。“就承认吧,其实你赵夜明也不是个全才。药理学十次逃八节课,剩下的一节睡觉,另一节看杂书。”


“啊?”这短发青年愣住,漆黑有光的眼珠子里也冒出些迟疑。他张大了嘴,久久无法合上。“不会吧…你是说…”


沈青愉快地背起手,绕着徒弟走了一圈。“怎么不会?明明是你自己不好好看书。那埋着酒坛子的泥巴,里头栽的玩意儿分明是黄芪嘛!”


赵夜明手指颤了颤,很有一拳挥上去的冲动。


沈青对他逃课的行为深恶痛疾,奈何赵夜明天赋奇佳,学什么都一点即通…除了药理。饶是如此,他也不知道多少下点儿功夫,隔三差五翘课出去溜。药理考试全靠狐朋狗友帮忙糊弄。


总而言之,赵夜明在青武门的这十六年,基本上就没消停过。除了沈青,所有老师都对这混世魔王避犹不及,更遑论耳提面命。


因此赵夜明在接到通知的时候,一半以上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真是苍天有眼!连带着路上遇到赵夜明都会心情大好,甚至还会主动上来搭话。


用个不太好听的比方,人蹲完厕所起身冲掉排泄物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其实闲聊内容无非也就是:“夜明什么时候动身呐?”

“哟,正月里啊?我觉得不妥,正月初有场暴雪,到时候大雪封山就得等到春末了。还是早动身比较妥当。”

“世界变得太快啦,青武门已经跟不上时代进步了。所以夜明啊,留在外面挺好的,这里巴掌大的山头哪里容得下你施展拳脚…”

目光十分和蔼可亲,生怕赵夜明突然舍不得下山,从而改变主意。


夜明每次都要点点头装作感激,说些让他们舒坦的话,心里憋笑憋的很辛苦。


唷,说不定他前脚刚下山,后脚这帮人就大摆筵席普天同庆了。他赵夜明到底是有多大能耐才会让那么多人露出除之后快的表情?


他倒是无所谓,就是有些惋惜那些各有千秋的姐妹们。此去经年,往后只好在梦里相会了。


赵夜明抢先喝完自己的一坛,急忙阻止沈青顺势把他手里那个往下掼。“师父啊,这都什么时代了还保留这种江湖风气,现在做个好坛子也不便宜,哪禁得住您摔!”


沈青觉得有道理,又放不下面子,便没好气地用力夺回来。“瞅你那小家子气,这辈子也指望不上你发家致富!”


他徒弟笑嘻嘻地挠了挠头,又规矩地做个揖,精神十分抖擞。“我都明白…师父,夜明告辞了。”


赵夜明脚下生风,没多久就被葱郁的松林掩盖了背影。沈青只在原地目送了他片刻,转身打道回府。


“夜明,出了青武门,身后就是无垠的苦海了,就不能再回头了。”


世道险恶,无论再更替多少个王朝摧毁了多少土地,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夜明,珍重。


——02.


他早听山下不远有座A城。关于它各种令人神往的事儿,各种新奇的玩意儿,都被陆续下山的师兄师姐们通过挑夫送回来。


青武门有个规矩,门下弟子但凡过了十八都要下山,在那新世界中历练三年。三年后若能得到掌门的认可,才能重新返回青武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有过了这一关,才算是名副其实的青武门传人。


这些下山的人里有一些例外,比方说赵夜明的师父沈青,当年他也是那种资质过人又端方正直的弟子。得到特批,十五岁下山修行,不到一年半通过掌门的考核,回来立刻被提拔,作为近身侍从之一长年跟随掌门学习。


然而还有一类例外。这种例外目前特指赵夜明,他五岁刚过就进了青武门,却直到二十二才放行下山——这还亏了沈青每月一封求情书,风雨无阻地谏到鹤隐阁。掌门不堪其扰,终于在上个月末松口。


先前青武门扣着夜明迟迟不放,当事人反而不以为然——无非是怕他年少轻狂又像孙悟空转世,万一捅出个大篓子来,还得沈青他们出马给赵夜明收拾烂摊子。到时候不光赔钱赔礼,掌门也不用再出山会客了。


直接丢脸丢到家门口。


以至于赵夜明作为菜鸟从山上下来时,他的某些师弟师妹都已混得风生水起,用过来人的身份给他指点是绰绰有余。


赵夜明这么要面子的人,当然不会去投靠他的小辈。年纪大些的师兄之类,有的期满归山,在青武门领了个职衔,有的离开A城到更远的地方发展。因此赵夜明一时间竟想不出,有谁可供自己落落脚。


师父沈青可算说对了一句话,出来混的迟早要还。他觉得再这么盲目下去,还债这天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早很多。


夜明望了望天色,眼下还是先解决食宿问题比较要紧。沿着离他最近的商业街往前走,一路上赵夜明不停左右扭头观察。陌生事物眼花缭乱,足以让他不知所措上好一段时候。


他正有点晕头转向时,一辆白色小型汽车“嗡”地从他身边蹭过去,又猛然刹车,停在夜明左前方。


司机戴着墨镜,从摇下玻璃的车窗探出头来,脸却对着副驾驶,响亮地砸了下嘴。“杨肃眉,看看。你要是动作有人家一半到位,别说补考,证早就拿出来了。”


稍一迟,赵夜明听见一个女人疏懒的嗓音。有点喑哑,难以猜出年龄。她嗤笑一声,完全不把赵夜明,或者也包括司机,放在眼里。


“学他?”女人拖着长长的语调。“脖子都快拧断了。开车要是真做到这个程度,有几条命都不够他撞的。”原来这女人要考驾驶执照。不过看她如此桀骜不驯,大概距离她的目标仍将遥遥无期。


司机对她的冷眼习以为然,完全没有试图说服她的意思。“无所谓。反正你要想多缴个十次八次的补考费——我倒没什么影响,不过政府应该挺高兴的。”


女人说了个不很让人反感的脏字,手指在前窗下方的平台上敲来敲去,十分之不耐烦。


“早说不让你往这条道走。这两天清平道观讲学,恐怕整个镇子的人都堵在这犄角旮旯里。至于我们,结束之前能到G103就是很让人感动了。”


又是一番絮絮叨叨的抱怨。


赵夜明不是故意要偷听他俩聊天,而是没办法。他根本迈不开腿。前后左右塞满了人,也不知道是谁还借机摸了他屁股一把。“靠!”赵夜明没忍住骂出来,顺手揩油还揩到他头上来了,要不是挤得他抽不出短刃……


旁边挑瓜的老大爷冷不丁拍了拍夜明肩膀。“小伙子,你在哪高就?”不等他出声,又自言自语。“再怎么低也低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大冷天赶了十多里路就为赚两个钱。先生,买个瓜解解渴?”


……哪有这样强买强卖的。


再说了,冬天的瓜好吃吗……不对,熟了吗?


赵夜明准备装聋作哑。


要是这事搁别人身上,没准儿真不情不愿买了他的瓜。但这个人是赵夜明——一个典型的问题学生,青武门人人闻之色变、所过之处皆人仰马翻。


来给他叫阵,老头子还不够格。


见半晌没动静,老大爷知趣,决定掉头去给别人卖可怜了。斗笠压在干瘪的脑袋上,咕哝声从帽檐下溢出来,像鱼在深海里吐出一串泡泡。


“现在的年轻人,吃喝玩乐。吃的是垃圾食品喝的是碳酸饮料,网吧里一坐半天,撬都撬不动……倒是连买个水果的钱都舍不得掏。”


“整天这么浪荡下去,迟早要还。”


赵夜明像被人一棍子捅在肚子上,整副肠子都扭曲起来,发出响应号召般的抗议。


反了反了都反了,连器官都背叛自己给这老头帮腔。


恼火归恼火,赵夜明还是不受控制地一侧身,叫老大爷停住。


“你不是听不见吗?”老大爷鄙夷地斜了他一眼,嘴角带着胜利上扬。


“没…我新来A城,见到这场面有点儿懵。人又多,一时没回过神来。”赵夜明脸不红气不喘。找借口这种事儿对逃课惯犯来说,用不着事先编排,基本上手到擒来。


老头不信,但也没说话。


他从筐里挑了个小的出来,指头弹了弹扔给夜明。“这个甜。反正大的你吃不了,浪费。”然后盯着赵夜明伸过来的手。“要不了这么贵…而且初来乍到,算是我替A城招待你的。不要嫌出手不阔绰呀。”


夜明愣住。老头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脸,眯着眼笑了起来。皮肤干皱黝黑,衬得两排牙齿格外洁白。


……意外地,也没师父他们告诫得那么糟嘛。赵夜明摸了下鼻梁骨,也冲老大爷嘿嘿笑。


“小伙子,A城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如果没什么过硬的背景,千万不要久留了…快走吧。”


夜明“哎”了一声。


——03.


赵夜明挑的这家酒店不简陋,也不奢侈。他还摸不清外界物价情况,只好估摸着来。前台小姐递给他门卡,笑容可掬。“赵先生的房间在三楼,请慢走。”


赵夜明掂量着那个叫身份证的东西,临走前师父才神神秘秘塞给他的,并且嘱咐记得每隔四年去派出所换新。天知道派出所又是什么鬼地方,赵夜明翻了个白眼。


殊不知三个月之后,他就能切身体会那个“鬼地方”的妙用了。


“等等。”他止住脚步,掉头回到前台,“钥匙呢?”


前台小姐一脸茫然,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什么?您是说保险柜钥匙吗…这个的话租金是每天三…”还不等她说完,赵夜明打断他。“我说开门的钥匙,还是说你想让我砸掉门?”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他猜前台应该不是这么个意思。


前台小姐脸色变了变:“先生,如果你是来我们酒店搞破坏的,我会立马叫警察。”说着手已经摸到固定电话听筒上。


赵夜明也来不及问警察是谁,看这架势她是认真的,便急忙挡住她要往下按键的动作,露出个俊朗的笑,自带三分讨好。


“姐姐莫恼,你有所不知,我是从穷乡僻壤来的,哪里见过什么大世面……如果有所冒犯,只能求姐姐大人大量给在下指教了。”


大概是赵夜明眼神太无辜,前台小姐迟疑了一下。就在他以为对方要打消顾虑时,前台突然眉头一拧,掀掉赵夜明的手。“别跟我嬉皮笑脸,有什么借口去跟警察说。”


不能怪她心狠,A城实在不是安全的地方,若真引狼入室那就麻烦了。要打电话是装出来的,前台不过想逼那扮相奇怪的男人赶紧滚蛋罢了。


“姐姐…”他还想再争取前台同情。


“怎么了,我的邮件呢?”一个穿高跟鞋牛仔裤的女人从左侧走廊深处走过来,长发烫出波浪盘在头顶。身材窈窕,嘴唇涂着亮红色唇膏。


她的目光在赵夜明身上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轮廓秀丽的脸,高高挑起左边眉毛。“哟,是你啊?动作到位的小兄弟。”


赵夜明愣了好一阵子,这未曾谋面的女人的声音才让他回到两个小时前的庞大人群中。啊,是那个有点跋扈的女学员。


“杨小姐,”前台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只邮袋,“这是您的邮件。”


杨肃眉撕开邮袋往里瞥了一眼,随便放在身旁柜台上,下巴点了点赵夜明。“这家伙怎么回事儿?”


前台小姐很没好气。“哦,来捣乱的,正准备撵出去。”赵夜明立刻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女人眯了眯眼,好像在笑。


“这位小兄弟是我朋友,没进过城什么都不懂,是个土包子。给你添麻烦了。”


赵夜明猛地往后一退,刚想说我不认识你,但立马收到女人警告的眼神。于是他乖乖把反对意见咽了回去。“嗯…啊,是,没错,你怎么在这儿啊…”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被她摆布。但是也没办法,脚底下不是他熟悉的地盘。


“走吧。”杨肃眉把邮袋夹在胳膊下,双手抄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高跟鞋啪嗒啪嗒磕出响亮的节奏,赵夜明冲前台道了谢,胆战心惊地跟了上去。


他跟着杨肃眉进了个铁匣子里,刚想问这是什么东西,话未出口就一阵眩晕。胃里还没消化完的午饭开始翻腾起来,鼻子里好像塞进了点着的松枝。


“你晕电梯啊?”杨肃眉很意外。


赵夜明面带菜色,暗暗记住这个叫电梯。随后他点头,看起来有气无力。“就不能好好走台阶么…”还不忘嘀咕。


杨肃眉不知道该笑他忽略重点,还是夸他年纪轻胆子大。电梯里三面墙都装了镜子,她撑着身侧的把手,扭头稍微检查了下妆容。


“你为什么给我解围啊?”见她没解释的意思,赵夜明只得主动开口。


杨肃眉想了想。“这几年陆续见过几个和你打扮一样的年轻人…我在这地段活动很频繁。”


不是盯准了他个人的。赵夜明稍微放心。但是目前为止她来意善恶未辨,还是时刻提防着点为妙。


没过多久门“叮”一声打开,赵夜明望着外面的景象,很快接受了这铁盒子可以空间转移的事实。他率先走出去,脚步略显虚浮。


“咦,比其他人淡定得多嘛。”肃眉吹起口哨,心情愉悦。


调子时长时短,听着不像本地曲子。


赵夜明落后她一步,看到她红色的风衣领子后面,就是脖颈处,一角淡蓝色刺青时隐时现。


搞不好是哪个帮派的人。他想了想,再次确认短刃是否严严实实藏在袖子里。他也不愿一下山就闯祸,要是能和平解决当然再好不过了。暗刃只是防身用的。


“喏。”杨肃眉停在自己房门前头,向身后努努嘴,告诉他房间在斜对面。“把前台给你的卡贴在金属感应器……就是紧靠门把手的铁片上。等滴一下开门,进去再把门卡塞进卡槽,玄关左边墙上那里。白色的。不弄好的话水电都没法用。”临关门又补充,“别把卡丢了,否则要赔钱。”


说完“砰”关上门。不等他道谢,也丝毫没有再多管闲事的意思。赵夜明照杨肃眉的指示顺利完成,然后站在整洁明亮的房间中央,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最后他参照说明书,用电热器烧了一壶水,接着走去床边坐下,开始一件一件拆卸藏在身上的暗器。全部卸掉的话,他至少要再轻十公斤。赵夜明留了一片柳叶刀在缝着夹层的袖子里,脱掉罩衫,躺下盖上被子慢慢睡了过去。


——04.


我是敌是友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不是吗?


不知道谁给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赵夜明只睡了三个钟头,起来后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觉得还是得找那女人问问情况。不过在那之前,他想,还得好好吃顿饭才成。


“晚上好。”


赵夜明点头,坐在和杨肃眉隔了一张桌子的位置上。说是要找她仔细问问,其实赵夜明心里还是没底儿,因此才要吃饱壮胆。谁知道杨肃眉跟他肚子里蛔虫似的哪儿哪儿都能遇见。


“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难道我不用吃饭?”肃眉端起餐盘,走到赵夜明面前坐下,低头扫了他的食物一眼。“呀,你吃得这么寡淡。清蒸山药,荷叶粳米粥…没主食的吗?”说完利落地将一小块肉从羊排上分离开,塞进嘴里嚼了嚼,“唔”地露出沉醉的笑。


还是肉更美味。


赵夜明嗅到空气里熟肉的芳香,油腻被小葱的清新气味覆盖。“我们茹素,严禁食用一切肉类,连鸡蛋也不能吃。”这还是他自打进了师门第一次看到肉。和蔬菜完全不一样的质地,有蔬菜无论如何也熬制不出的醇浓香气。


“要不要尝尝?”注意到他的眼神,肃眉不怀好意地笑了。


赵夜明别开头。“谢谢,但我不能犯戒。”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山上那个肆无忌惮的赵夜明好像消失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个和他有相同皮囊的男人。姿态拘谨,完全处于被动。


夜明深吸一口气。“我……”


“你和那家伙还挺像的。”杨肃眉丝毫无打断他人话头的内疚感。“一板一眼,不过隐藏着有趣的东西。”


赵夜明很想反驳,他才不是那种刻板的人,但杨肃眉的话让他抓住了一丝线索。他皱眉思索着,“那家伙?”


肃眉点了点头,捻住高脚杯咂了一口红酒。“应该和你在一个地方来,和你一样平头短发。眼神特别锐利。”她耸起肩,装作害怕似的抖了抖。“哦,对了,他说他叫甄远……什么来着。”


“甄远谅?”赵夜明张开嘴,“他在哪里?”


杨肃眉沉思一会儿,“我遇见他是两年前了,还有一次是去年元月份,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留得那么长,”她比了比腰际,语气感慨。“聊了两句,只知道他在城北跟别人做生意,也不肯透露内容。现在怎样我也不清楚。”


“谢谢。”赵夜明放下筷子,转身往房间去。杨肃眉叫住他,“喂,世事难料哦。”


赵夜明脚步一顿,侧头,“什么意思?”她用食指抵着嘴唇。“你最好时刻牢记,这里是A城,不是你长大的世外桃源。”


“……”赵夜明心里一阵悸动,像有耍子轻轻扫过,浑身汗毛倒立。杨肃眉摆了摆手,身体扭回去继续晚餐。


明天。


赵夜明在回房间的路上做了决定,明天就去城北。甄远谅下山两年杳无音讯,他一直担心是不是出了意外。现在知道杨肃眉见过这家伙,他也没有松口气。如果安然无恙还不与自己联络,那会是什么情况?


第二天一大早,也就五点,赵夜明已经洗漱完毕收拾好了行李。他给杨肃眉写了致谢信放在她门口,从抽屉里找到的钢笔用不惯,就把随身携带的毛笔蘸墨使了。


昨天差点和他产生冲突的前台给他走手续退房,全程一脸厌倦,神情就是在无声控诉他扰人清梦。完毕后连“欢迎下次光临”也没说,转身回休息室继续睡觉了。


赵夜明在酒店外买了两个素包,一边啃一边赶路。昨日熙熙攘攘的街巷今早很冷清,也许是时辰未到的原因,杨肃眉说最近人都会很多,要走趁早。


沿途路过清平道观,名声在外的观并没他想象的那样气势恢宏,或者规模庞大。是个石头砌成的小道观,建筑构造中规中矩,是最基本的款式。一扇门开着,小道士手持竹枝扫把在外面清理落叶。


如果不是急于赶路,赵夜明也许会进去一探究竟,瞧瞧里面那个白眉道人是什么情况。小道士抬头看见他向道观张望,轻轻点头,露出微笑。“天干物燥,施主,可要进观吃盏热茶避寒?”


赵夜明摇头,“心领了,多谢。”


——05.


抵达城北时已经日上三竿。这里不同城中心,街道很窄,巷弄纵横四通八达。夜明走了十多分钟都没看到一个人,也就慢慢停住了。他到最近的店铺去敲门,灰尘噗噗掉落满身,只好往后退开。


“面生啊,大哥哥。”


赵夜明回头看见一个小男童,正大睁着眼睛望着自己。


估摸四五岁。大冷天只穿件红色背心,不知道多厚的灯笼裤。脑袋光溜溜,剃得只剩一层青茬,后脑勺下方有一绺头发编成的小辫子,整个人看过去圆润可爱。


这孩子出现在此地,实在很突兀。夜明觉得城北很像会闹鬼的地方。


“小朋友,你家在这里吗?”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是把语气放得很友善。“这里的居民都去哪儿了?”


男童眨眨眼。“大家都在啊,都在后山上。”见他愣住,伸手抓住赵夜明的袖子就往一处越来越宽敞,也越来越空旷的地方跑。赵夜明被拽得弯下腰,踉踉跄跄穿过高低错落的石头房子。视野忽而闯进一片草地,青翠欲滴,让他打了个寒战。


很荒凉,一棵树都没有。除了草只有漫山遍野的墓碑。怪不得这孩子会说大家都在后山。


男孩和他并肩站在山脚下,高高仰起头颅。“十三年前,这里发生了一件性质很恶劣的事。”这时的口吻又不像小孩子了。赵夜明低头看着他,不知道男孩为什么要笑。恶劣的事情难道很有趣吗。


“发生了什么?”转回头去。


“有个很厉害的叔叔想开发城北这片地区,大家都不同意。因为掘出地下的稀有矿藏,泥土就会渐渐丧失特殊的营养供给,农业经济会大打折扣。”男孩说话很慢,但是叙事条理咬字清晰。如果不是天赋异禀,就应当是勤奋过人了。


“后来,有天晚上趁大家睡熟,他带着大批人进了后山。我们听见轰鸣声时已经晚了,机器一旦开进城北,就拦不住了。”


“他把大家都害死了吗?”


“不是,后山挨着化工厂,他让人掘进地壳时,引起小规模地震,很不幸引爆了化工厂。各种有毒的气体同时泄露,我被送到外祖母家去玩,因此躲过一劫。还有几个在外上课的大孩子也幸免于难。”他打了个呵欠,盘腿坐下。“后来他们都到别的地方谋生路了,我留在这里。”


赵夜明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谁照顾你?”四五岁总不可能自力更生吧,否则那也太不正常了。


“一开始是外祖母抚养我,不过没几年就死掉了。我不想进孤儿院,政府就每月发我一点抚恤金……后来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偶然进到这里,他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生活,我说不愿意,我不想走。”男孩好像想起值得高兴的事,拍拍手。“隔了一天,他告诉我他决定留下来了,于是我就开始和他相依为命。”


赵夜明“啊”了一声。“那个人叫什么,是甄远谅吗?”


小孩撅起嘴努力回想。“具体不清楚…但是,他让我喊他阿谅。”


赵夜明听见心脏停了一拍,然后重重砸下。对,就是甄远谅,那个人间蒸发的混蛋。“他在这里吗,还在吗?”夜明抓住男孩肩膀。


“喂,很痛耶!”男孩皱眉拍掉他的手。


夜明没想到他力气不小,手背立刻通红一片。但是此刻没空喊疼。来回做几个深呼吸,他松开了手。


“阿谅出去做生意了,最早后天才回来……你,不会是来找他麻烦的吧?”眼神警惕起来。


现在戒备怎么看都太晚了吧!夜明暗暗吐槽。“我是他朋友,有四五年没见了。”


苏棠又盯了他一会儿,点头。“哦,跟我来吧。”


赵夜明没想到城北还能有间这样的房子,装帧很有格调,自然的气息。而且,“不像是甄远谅的品味啊。”


“因为这是我的品味。”苏棠——对,是男孩的名字,刚刚才知道的——到吧台去弄喝的,问赵夜明要什么。他心不在焉,随口说:“都行。”


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正盯着挂在墙上的一幅油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男孩露出笑脸,有点意味不明。


夜明接过竹制茶杯,嗅到异香。“唔,什么东西,这么好闻?”喝了一口,忍不住揶揄,“不会是下了药吧,小苏棠。”


苏棠似乎很讨厌赵夜明这样称呼自己,但是这次竟然没有吵嚷,仅仅皱眉扭过头去。


“我说啊,你就没想过我是骗你的吗?”苏棠踩着凳子,把手伸进水槽清洗茶杯,想象不出他被挡住的表情。


赵夜明漫不经心。“嗯?一个五岁大的小家伙,骗我有什么好处。”


接着他听见杯子和水槽碰撞的声响,水流声停住了。苏棠用毛巾擦拭着手指,慢条斯理,转身朝赵夜明走过来。


表情有些奇怪。


“啊啊,还是不要小看未成年儿童比较好吧。”


他手上多了一捆麻绳。


接着,苏棠看着赵夜明面孔上浮现惊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非常吃力。最后他倒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白痴。”苏棠翻了个白眼。


——06.


甄远谅回来的时候,就看着这么一副光景。


“赵夜明?”


夜明本来是斜靠在椅子上,听见有人喊他就回头看了一眼。半晌疑惑道,“请问兄台…哪位?”


“夜明!竟然是你!”甄远谅收起管制枪具,同时快步迎上去。“苏棠,你怎么被绑住了?”稍一顿,目光就移到了赵夜明身上。


赵夜明坐直了身体。“咦,你是甄远谅吗?我差点没认出……还有这小鬼,他真是你认的弟弟啊?”


甄远谅满脸茫然:“弟弟?你说苏棠吗,他是我朋友。”


苏棠终于吐掉毛巾,嘴里干涩得不行。“咳…阿谅,这人真是你朋友啊。”甄远谅揉了揉额角,太阳穴有点痛。“是师弟。”


一切解释清楚,赵夜明和甄远谅坐下把酒言欢。苏棠正要去够酒瓶,赵夜明抓住他的手腕。“喝酒对小孩身体发育有影响,还有脑子。”


“我不是小孩!”苏棠抓狂。


“至少身体是。”夜明把一杯果汁放在他面前,“甜甜的,多好。”


嗅到茶的时候赵夜明就想通了,苏棠说的没错,自己的确没浪费了“白痴”这个称呼。都已经说的那么明显。如果不是自己习武多年、比苏棠技高一筹,或者没有被师父揪去听药剂师的调香讲座。那恐怕是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说不定还因此会丢了小命。


苏棠五岁的时候城北出了惨重的事故,如他所言,掘矿引发工厂爆炸。苏棠从外婆那里度周末,虽说命保住了,但回到城北时爆炸刚刚结束,消防队还没到,毒雾也未散干净。苏棠方一靠近就晕过去了。他醒来是一周后,刚刚脱离危险期,外婆说他家没了,父母也没了,以后就跟着她过日子吧。检查报告出来后,医生通知他们苏棠身体里有毒物残留,没法完全清除。“后遗症还不清楚,也许以后会慢慢出现。”


赵夜明叹了口气。这就是为什么十三年过去 他还是当年稚嫩的幼童模样。


“我不敢和师门联络,”甄远谅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苦笑,“这行不好做,搞不好会连累你们。”他脸庞黝黑,皮肤粗糙,但是五官格外俊朗。


甄远谅的体格是姑娘们会浮想联翩的那种,看来下山后也没疏于修行。赵夜明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甄远谅的脑袋看,甄远谅拖起脑后的马尾,晃了晃。


“伪装用的。怎么样,不错吧。”


“我觉得,在这条马尾巴被剪掉之前,的确是不回青武门为妙。”赵夜明用膝盖都能猜到师父表情多精彩,单方面和甄远谅断绝师生关系也不是不可能。“他比掌门还看不得男子蓄发,明明都是老顽固了。”


“是啊,等我安稳下来再回去请罪吧。”甄远谅解下额带,放在青得有点发绿餐的桌上。那条额带用彩线手工编织,正中央编进一颗绿松石,有拇指盖大小。他捋了捋额发,头皮顿感轻松。


赵夜明多看了一眼,觉得格外别致。


赵夜明给两人满上酒,“甄远谅,你到底在做什么生意会危险成这样。走私军火还是毒品倒卖?”甄远谅瞪了他一眼。“一路过来词儿学得倒是不少…非得把人往坏处想吗?还有,给我规矩点儿叫师兄。”


苏棠不知什么时候偷喝了酒,偏偏酒量又浅,这会儿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酣。甄远谅让赵夜明先喝,自己把苏棠扛回房间安置。夜明拿起那条发带,拇指反复摩擦内侧的线头。磨损成这个样子恐怕戴了至少三年,他不记得大师兄什么时候对佩饰这么上心过。


凑近看,右下方绣着一行又细又小的符号,不是汉语,但他也确定不是梵文。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赵夜明找了纸笔把它们临摹下来揣进怀中,额带也放回原处。


“说实话,你为什么跟他搭伙儿?”赵夜明用食指压住杯口玩着平衡游戏,显得无所事事,眼里泛起迷醉的波澜。甄远谅关好门,回来坐在赵夜明对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赵夜明猛然凑近,满嘴酒气让甄远谅缩着脖子往后躲。“坐好了,像什么样子。”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有责怪。


赵夜明仰头叹了口气,咕咚一下摔回去,两眼盯着天花板有些发怔。“大师兄,从前你就对人很有戒心。但是对苏棠,为什么呢?唉…我可不相信你是善心大发哦。”


甄远谅没理他近乎挑衅的询问,接了支新蜡烛在烛台上,甩熄火柴。“各取所需。我保他衣食无忧,他帮我解决特殊状况。”没等逼问就自动坦白,赵夜明本瘫在椅子上,这会儿也坐直了看着他。特殊状况。除了苏棠那身永葆青春的皮囊,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值得甄远谅利用的。


“你在我这多住两天,明儿个我还得出城交货,暂时不能招待你。就让苏棠代替了吧。”


天色不早,甄远谅把赵夜明赶进客房,收拾完一桌狼籍,关好门窗也歇下了。


赵夜明睡得很沉,半夜忽然又嗅到异香,混沌中分辨出是那盏茶的气味。就是苏棠先前递给自己的那盏。他翻身坐起来,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这香来得实在是古怪。


他从窗户出去,循着气味沿墙根走,路过甄远谅的房间略作停顿。推了推窗子,是锁上的。


城北杳无人烟,锁上窗子按理来说才是最正常不过,可赵夜明在窗下来回打转,总觉得还差点儿什么。


这时月色沉暗,房间里漆黑一片。他无意间抬头,倏然间想到了是哪里不对劲。


赵夜明把刀片塞进窗户缝隙,拨拉两下挑开窗锁,风立刻把窗扇推到两边,啪嗒啪嗒地,非常蛮横。赵夜明倒吸一口气——屋子里到处堆放着保险柜,还有些香砖码在角落。


而甄远谅果然不在。


赵夜明摸了摸床榻,完全没有人躺过的凹陷或者温度。被褥也是,虽然是摊开的,却也没零散折痕。


他想起甄远谅今晚的举动。以前没下山时除了沈青,数他最看不得自己碰酒,而今晚一直在给赵夜明续杯。起先夜明以为两人久别重逢因此师兄才格外开恩,如今看来,这个理由也要立不住脚跟了。


他攥住拳头,也许是出于未知的恐惧而浑身发颤,牙齿格格直响。


回到房间后赵夜明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如果甄远谅做的买卖有违道义,他是该保全师门颜面息事宁人,还是竭力阻挠,哪怕冒着撕破脸的风险。甄远谅待他不薄,沈青闭关时几乎都是他照料赵夜明起居修习,闯了祸也是他低声下气向上边求情。在夜明心里,甄远谅等同真正意义上的兄长。


先前看苏棠的反应,这个香料肯定不是往正路上用。至于后果致伤致残还是致幻,那就不敢说了。赵夜明翻来覆去还是无法入睡,心想要不要亲自试试。


如果他用了这东西,甄远谅会把解药——前提是有的话——拿出来吗?


他睁着眼,黑暗里听见乌鸦和雨水交织发出奇妙声音。


不久就迎来了黎明。


——07.


甄远谅进门时赵夜明头正枕在餐桌上打瞌睡,等他靠近就灵敏地醒了,用力伸腰。


“真慢,我快饿死了。”活脱脱一个无赖。


“饿死才是你应有的结局。”


男人放下两个纸袋,分别有油条和包子。赵夜明咬了一口油条,金黄的豆油溢出嘴角,“唔,真香啊。”


大师兄眼神万分嫌弃,恨不能往他嘴里灌肥皂水。“哦,那还真是委屈你了。不过最近的早点摊到城北也要走一个小时,你去的话说不定会更快——要不试试?”


赵夜明更放肆,“不用,将就一下也行。我不是那么龟毛的人。”接着在甄远谅要发飙之前话题一转,“其实没必要特意走那么远,这里不是有现成的么。还有一捆面条啊。”


“特意”两字重音强调,瞧着着甄远谅目光稍一闪烁,仿佛恶作剧似的在师兄开口前抢白,“啊!我知道,大师兄嘴上嫌我烦其实还是很疼我的。”


甄远谅让他噎得心里发堵,半晌偏头看向别处。“你知道就好,可别再给我惹麻烦。”说完勾起车钥匙离开。


赵夜明一边轮番往嘴里塞包子和油条,托着脑袋思索大师兄要去做什么。


没多久,耳边突然有人发出喊叫,嗓音因为愤怒而高亢尖锐,并且微微发抖。


如果声音能够具象化,他想,自己现在大概是处于万箭穿心的境况吧。


“赵夜明!”苏棠气急败坏地抢过对方手里的包子,“你是不是要把这张桌子也吃了?”


夜明茫然低头一看,早餐已所剩无几。别说成年人,就是苏棠这六岁的身体,想填饱也够呛。“真不好意思,”他赧然道。没有恶作剧的成分,很诚恳。“没留神,吃着吃着就…”


苏棠简直要气哭。“怎么办啊,早点摊离家那么远!”


赵夜明眼珠一转,“不然我下面条给你吃?”苏棠显然忘了还有存粮,山雨欲来的气势瞬间收住。“你会?”


其实苏棠自己会做饭。不然甄远谅三天两头出差,他是要靠意志力活下去吗?城北这鬼地方连外卖都送不到。


“先说好,我只会下炝锅面。”说着甄远谅已经挽起袖子准备碰碰运气——说不定这次就不会煮糊呢?苏


棠不满地嘟起嘴,把自己带入任性儿童的角色:“我要吃清汤面,炝锅那么多油太反胃。还有少放盐。”


赵夜明叉腰把锅往灶上猛地一砸,“屁事儿不少。”完全忘记这一幕在甄远谅临走前刚刚上演过,自己的气焰比起苏棠过犹不及。


然而运气之所以被称为运气,作用就是为了让人们看到微渺的希望然,后再给予迎头痛击。


苏棠没吃上不用自己动手的早餐,还得站上板凳刷洗铁锅。锅底牢牢粘着一团糨糊,硬度堪比石头。


“我,我来刷吧……”赵夜明一靠近厨房,就被严厉地瞪回去。


苏棠抄起料理刀指着他的鼻子,“滚远点儿。”没有多余的字眼。


赵夜明悻悻后退,心想这家伙的愤怒值应该马上突破临界点了。苏棠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钢丝球来回擦过锅面发出令人惊悚的声音。听起来真像在打磨菜刀。


苏棠怀揣着恶意想,赵夜明是不是还要把锅也报废掉罢休?


但实际上现在铁锅最大的威胁就是他自己。


尽管不断警告自己别再招惹苏棠,结果赵夜明还是不小心祸从口出。“…那个,能不能顺带给我下一碗?”


渐渐地,所有表情都从苏棠脸上消失。赵夜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别是玩儿脱了吧……


“下一碗什么?”苏棠拿起筷子搅动重新下进沸水里的面条,盯着锅底难以剔除的渣滓。半天抬起头,语气云淡风轻,“下一碗砒霜?”赵夜明立马噤声,觉得他应该不是在开玩笑。


此刻还是岔开话题为妙。


夜明说,“对了,你知道甄…大师兄平日都做什么买卖吧?”“不知道。”苏棠头都不抬直言否定。赵夜明“切”了一声,满脸无趣。


苏棠剁碎一把葱撒进碗底,倒好酱油醋,卧一个蛋,清水面条直接盖上去。


某人肚子咕噜一声顿时又感觉饿了。


真要命,赵夜明屏住呼吸。得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才行,苏棠不说话时比发起飚来杀伤力更大。


“你都帮他做事了,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情吧?”


苏棠仿佛已经把情绪和自身剥离,冷淡地说道:“当一台机器运作的时候,每个零件都不知道自己的工作会带来什么后果,也没兴趣追究。”


他是在表示懒得刨根问底吗?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甄远谅才如此看中他。毕竟和所进行的工作保持距离,并不是很简单就能办到的事情。更何况苏棠实际年龄也不过十八岁,正是求知欲极为旺盛的时候,能对未知事物的诱惑视而不见,这的确是他的过人之处。


在苏棠面前赵夜明都显得幼稚。


“如果甄远谅在做违法交易也没关系吗?”赵夜明还是不死心,撕开试探的表象直接正面对质。苏棠意料之内的平静,吸溜着面条,蹭了蹭鼻子说:“赵夜明,你觉得你很正义吗?”


任赵夜明脸皮再厚,也说不出“没错”这种话。太自以为是了。但事实上,大部分人都是抱着这种心态去谴责别人的。为了维护一种叫作“秩序”的东西来保全自身。


“这个问题再怎么想也得不到答案,对吧。”苏棠把筷子竖起来,像老师向学生讲解课文内容那样。“既然得不到又竭尽全力地追逐,怎么看都很愚蠢。”赵夜明差点拍案而起,这话听着真让人火大。但是并没有能给他底气的理由。但是,就算是这样,随便抛弃了自己应负的责任不也是很违背道义的吗。就算是保留原始本性的动物也有维护集体的意识呀。


“你听着,阿谅的师弟,”苏棠选了个很别扭的称呼,“世界不是你想的那么理所当然,世界存在规则——但不是你看到的那种,也就是说人为制定的框架。”他顿了一下,抬碗喝口汤浸润喉咙,“就像你们青武门的人在既定时间下山,制定这条规则的目的并不是让你们‘下山’这个动作,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赵夜明下意识配合,“别的什么东西?”


“啊,我怎么知道。”苏棠说,“那是你该思考的问题。也就是说这就是你们下山的任务,如果找不到合理的答案,就要被青武门拒之门外了。”


眼前的路突然清晰,赵夜明不禁提高声音,“原来如此!苏棠你真不赖。”苏棠看他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个残障人士,认为不是自己聪明,而是赵夜明太笨了。


“那么师兄的答案是什么?”虽然不抱期望,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苏棠的表情古怪起来,似乎这个问题对赵夜明来说不该成立。“……你不知道吗,那个见鬼的测试阿谅没能通过。”


一瞬间赵夜明不知道该发出什么感叹。


是吗,连甄远谅这样的人都无法通过,那么不学无术而且悟性不高的自己,还有机会回到青武门吗?就这样后半辈子远离师门过日子,究竟是不是好事……


还有,难道这就是甄远谅从不和自己联系的理由?


“哐当”一只瓷碗出现在眼前,汤汁溅在赵夜明袖子上。苏棠的动作更像是扔,很不情愿的样子。赵夜明指了指碗,又指了指自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没别的意思。我没你那么恐怖的胃,浪费也不是好习惯。”光看表情好像真的是那么回事儿。


赵夜明也没客气,三两口解决,称赞“真好吃,苏棠我对你越来越刮目相看了”。苏棠很想说,别自恋了我不需要你的刮目相看。但是鉴于赵夜明难得夸谁,姑且就忍下了。


赵夜明拿出纸条,上面爬着奇奇怪怪的字符。他放在苏棠眼前,“那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吗?”苏棠往围裙上抹了抹水,拿过来看,“我只知道这个是英文,前面的单词‘Moon’意为‘月亮’。”他自从城北事故发生后再也没去上过学,因为怕暴露身份会被危险分子抓去研究。


“不过懂英文的人并不很罕见,你可以去城中心找个看起来有文化的人问问。”


赵夜明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人是杨肃眉,虽然让他捉摸不透,但看起来的确是见识比较多的样子。况且他又没别的熟人。


就这么决定了,他帮苏棠收拾着碗筷搬到水池里清洗。这次苏棠默许了他的行为。


*


待续














《佛陀的第二十一座塔》中短/未完结

首先,这是个装模作样的故事。题目也是个装模作样的题目,因为作者也是个装模作样的人。

所以,我自然也是个装模作样的主角。

……

……

好吧开玩笑的,其实我不是主角。

接下来才是故事的开始。

从某处居民楼走出来的这个年轻人,是叙述这件事的第一个线索,我们姑且把他定位成主角。

我们的主角从居民楼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疑似垃圾袋的东西,有一个打满气的足球那么大,不规则,有金属片从内部戳出来,像是要剖开什么东西的腹部。

他先是四处看了又看,确定没有人,这才犹犹豫豫地走到一堵由邮箱砖砌成的墙前方——是的,看上去就是一堵墙。他打开了最上方一排从左往右倒数第二个窄小的铁匣子。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东西按成扁平的样子,这个过程很慢,看起来是怕伤到手指。等到一切做完之后,他皱了皱眉,大概是因为这并不代表事情的结束。

他没能再顺利地返回公寓,因为有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或者说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儿,他们堵在了楼道口前面,视线都锁定在他身上。

的他不舒服地扭了扭脖子,准备从他们一侧挤过去,但是高个子的男人伸出手臂拦住了他。男人真的很高,大概有一米九六左右,虽然说不上强壮,但也肯定不羸弱。长发蓄到肩膀,戴一顶干净的牛仔帽,左侧黑发不自然地坍塌下去。

起初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在谈话进行了十分钟之后他才灵光一现,想起右边是有耳朵支撑的。

现在他下意识地观察了男人伸出长袖的手腕,一道疤紧紧攀附在上面,像条准备勒死大自己体积十几倍猎物的蟒蛇。

男人始终不说话,发言的是下面那个男孩儿,开口的时候他误以为还有第四个人在场,头转来转去寻找无果,他才敢肯定就是这男孩儿发出的声音。

“初次见面…”

然后就停住了,男孩儿眯着单眼皮大眼睛,似乎不想介绍自己的身份,甚至连名字都不愿意提起。

最后生硬转折,说道:“你好。”

他闭紧了嘴,在男孩儿提供更多信息前同样不准备说任何一个字。

“琼斯先生?”

问是在问,不过更像确认某个自己已经有九成把握的事实。琼斯的舌头在口腔里蠕动一下,尝到了酸涩的味道。已经很久没有人向他打招呼了,他从未离开俗世,却如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因为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存在联系。

“我姓纪,你可以叫我纪先生,也可以只叫纪。这是夜山,我的助手兼搭档。”

“听起来更像代号,你们没有名字吗。”琼斯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纪先是挑了挑眉表示惊讶,接着做了一个滑稽的表情,不过琼斯觉得这和他的声音很不相称…成年人的声音,起码有三十岁。

“代号和名字有什么区别嘛,”纪满不在乎地撅了撅嘴,话题一转,“说起来,琼斯先生口音很地道,在中国生活了不少年吧。”

琼斯说:“我就是中国人。”

“我的全名是李琼斯。”

纪端详着这位金发碧眼、一脸颓废的高瘦青年,作萧瑟状耸了耸肩。仿佛他才是那个在中国生活了十几年的外国人。

tbc

“如果没有其他事,请让让路。”琼斯准备强硬一点突破阻碍,但叫夜山的男人像一尊青铜铸塑像,根本无法撼动半分。

男孩儿抬头露出无辜的表情,“不该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喝杯茶吗?怪不得没有人和你来往啊。”

你们算哪门子客人。琼斯小声咕哝。

但是下一秒他就僵住了。

我猜抵住自己后腰的那个,总不会是香蕉之类毫无杀伤力的东西吧,琼斯想。大脑持续风暴半分钟之后,他缓缓举起了两只手。

男孩走过来拽了拽琼斯的T恤,琼斯这回反应很迅速,直截了当地蹲下来,好让纪附在自己耳边。

“放松。”纪拍拍他的肩膀,“为了让你保持冷静罢了——夜山,琼斯先生已经恢复愿意招待我们了。”

稍一顿,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器械触感在皮肤上消失了。琼斯背对着他们,恶狠狠地呲了呲犬牙。“请上六楼,房屋简陋不要介意。”

“没关系,我们又不是要留宿。”

听起来可真不像是好话。

但不管怎样,最后两个陌生人还是坐到了琼斯家磨损严重的弹簧沙发上。落座之前,纪做出一个差点激怒琼斯的动作,他变魔术一样从背带牛仔裤又大又深的的裤兜里抽出一块手帕,平展之后铺在屁股底下。

琼斯忍着翻腾的怒火分别给三人倒了茶,夜山接过杯子然后放在被用来充当茶几的木箱上,纪则是礼貌地抬起手表示婉拒,“谢谢,不过我只喝黑咖啡…如果可以,给我一杯白开水也行。”

琼斯暗暗啐了他一口,扭头擎起了绿色塑料壳的暖瓶。

“琼斯先生很需要钱吧?”纪丝毫没有客套的意思,上来就准备直奔主题。

这不是废话吗。

琼斯翻了个白眼,一边担心着会不会还没来得及送走这两个不速之客,房东就再次找上门来。他曾向房东发过誓自己没有可借钱的朋友,甚至上门拜访的人,如果有了钱第一时间交租,因此才得到了半个月的宽限。

纪坐在本来不高、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宽大的沙发上晃荡着腿,饶有兴致地打量李琼斯简陋的家居,像个闯进陌生人家的孩子一样充满了好奇。

之所以说是“像”,那是因为琼斯从一开始就没相信纪是个孩子。

琼斯竭力按捺下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恐惧,用被捆在木桩上,任人屠宰的羊的神情看着他:“比起钱,我更不想受到伤害。”

纪歪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吗,那就更好办了。”

纪笑眯眯地对夜山点了点头,夜山站起来,重新拔.出那把不久前威胁过琼斯的短枪。

琼斯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愚蠢的错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第一次认为沦落到这种处境完全是他自作自受。

袋子里的东西很有意思吧,我和夜山引你出来的小礼物。

纪说完促狭地笑了,一个小孩完成恶作剧时大概就是这幅得意洋洋的面孔。琼斯想起塑料袋里的金属钢片,刃部被打磨得尤为锋利,再看看纪一副天真无邪的笑脸,不禁毛骨悚然。

“啊,那是你们干的?”

“确切地说,是我干的。本来夜山不赞成寄给你那些玩意儿,”纪说,“他比较倾向于直接寄两颗子弹给你,他认为这样更有益于收件人的理解。”

夜山轻轻地“哼”了一声,貌似是在向纪展示自己判断的正确性。

纪摊开手,“我说琼斯先生不会笨到这个份上,没想到您还真不是一般人,接连八天收到邮寄钢片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

琼斯涨红了脸,天知道他这八天以来过的什么鬼日子,天天收到没有任何留言的危险包裹,他又不能大量囤积到家里,只好一次次往回塞,企图把它们退回去。或许是寄件人记错了地址呢,他甚至还心怀侥幸。

不过他做事还算谨慎,每次都是托人把邮件带给自己,然后再拜托人家捎回去,从第二次开始就在找不同的人做了,直到今天没有人愿意再帮这个忙,他才迫不得已亲自动手。

“琼斯先生,请和我们合作。我们需要你。”纪很诚恳地说道,身子前倾,琼斯一度担心他会栽下来。

琼斯并没立刻回答,实际上局势显然一边倒,他不觉得自己有拒绝的选项。但是一定不合法,他瞥了一眼夜山,至少国内的普通公民持枪,这是法律绝对不允许的。

前提是如果这两个人真能算“公民”的话。

“我认为,”琼斯还想再做挣扎,“你们大可以找更有能力的同…同伴。”他把“同僚”在说出口前及时改动,生怕惹恼了纪。

纪正观察他从旧货市场以极低价格捡回来的木雕,一尊释迦牟尼的像,鼻梁和手指磨损的很严重,但依稀可照见早些时候它做工何其生动,眉眼间的悲悯欲要度化众生。

“虽然我也很想找其他帮手…但是很遗憾,这个任务只有你能胜任。只有带着你,我们才有胜算。”纪托着下巴,撅起的嘴唇看上去的确很孩子气,“——啊,琼斯先生是信仰佛教的吗?”

“不是。”琼斯没在这无关紧要的话题上多作停留,“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可供你们利用的?”

说完自己也深感悲哀,庸庸碌碌二十多年。可怕的不是将来仍可能一事无成,而是习惯了这样的感觉。

但是,如果参与了他们的行动,生活状态就会有所改变呢?

这个念头刚一跳进脑海,就被琼斯死死地按了回去。不行,这是在以名相赌,绝对不值得吧。

还是趁早找机会逃走吧,这里,这里也不能再继续住下去了。想到这里琼斯抬起头,眷恋地环视客厅——如果这几平方米的狭小空间也算是客厅的话。毕竟已经在此蜗居了很多年,这里是唯一有他对母亲的回忆的地方。

纪不明白他的目光为什么突然柔软下来,但是有预感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他两腿用力一甩跳下沙发,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凉白开,冲琼斯一笑:“我们该动身了。”

“我觉得我还需要稍微收——”琼斯的声音回荡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夜山已经将枪抵在琼斯的后脑勺上,毋庸置疑,他们已经被自己绞尽脑汁的拖延搞烦了。再磨蹭下去虽然不太可能要了琼斯的小命,但保不准会让他失去什么身体部件。

纪微笑着看着他:“您说什么?讲清楚一点,我听不见。”

琼斯摇了摇头,再次举起手表示缴械投降。

纪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家浴室在哪里——我是说,如果有的话。”

琼斯眼珠移向右侧,用余光扫过最靠走廊里的一扇门,“就是洗漱间。”

纪点了点头,对夜山使了个眼色,夜山会意放下举着抢的手,用另一只猛地推了琼斯一把,害他差点摔个跟头。“去洗澡。”

“什么?”

“洗澡,”夜山似乎在努力删减不必要的用词,“纪有洁癖。”

琼斯瞪着夜山,又瞪着纪,最后认命地去卧室拿换洗的衣服。途中抬起手臂凑在腋下嗅了嗅——好吧,也不能全怪纪的嫌弃。他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有几天没洗澡了。

洗完之后顺便又刮了刮胡茬,琼斯擦着头发走出去,看到百无聊赖的纪眼前一亮,“不错嘛,好好梳洗一下还是有个人样的。”

那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夸奖了,琼斯翻翻白眼,腹诽着走近他们。“我还没吃早饭。”

夜山已经替纪推开了门,然后重新回到琼斯身后监视,纪语气轻快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火车上也有便当卖,算我请客了。”

“火车?”琼斯终于控制不住提高了嗓音,“你们到底要把我带去哪里!”

纪皱了皱眉,“安静,这不是绅士该有的样子。”

去你的绅士,他只想安全地活下去。

“你不该知道的我不会说,该知道的我会提前告诉你。在此之前,不要再发问了,都是徒劳。”

琼斯的心沉到了谷底。

“纪先生,纪先生…”

火车站人很多,琼斯几乎不到这里来,所以被人潮推来挤去时表现出出与年龄不符的无措。因为相貌在一众亚洲面孔中太过突兀,许多路人向他投来研究的目光。

纪和夜山,一个拥有灵巧的身高优势,一个是有过硬的伸手,在拥挤的车站行走自如。琼斯吃力跟随之余发现他们周身仿佛裹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别人连根头发丝都碰不着。

等到过了检票处,高铁无声无息地滑入站口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分明可以借着人群的掩护逃走来着。

“还真是笨蛋呢。”

纪神不知鬼不觉站在他右侧,目光望向缓缓停住的列车,门在琼斯左前方打开了。

琼斯无话可说,但是现在想来,即使当时想到了逃跑并且付诸于实际行动,难保不会被当场抓回来。“是啊,总是迟一拍呢。”

纪没有搭他的低语,脚步轻快地进入了车厢。夜山和纪分头行动,琼斯跟着纪,他忍住好几次没问,脱离了夜山的监视就不怕自己弄出幺蛾子吗。

“笨蛋嘛,到哪里都是笨蛋。”仿佛是在回答琼斯没有说出口的问题,纪偏头笑了笑,继续寻找自己的座位。

年轻美貌的乘务员款款走过来,鞋子细长的跟叩击在车厢地板上,声音若隐若现,略微分散了琼斯的注意力。裤子突然被大力往下一扯,琼斯连忙拽住短裤,用极低的声音吼道,“纪,搞什么鬼!”

纪已经从他身边跑开,一把抱住迎面而来的乘务员,仰起头,抓住她的手晃来晃去,“姐姐,我和老爸走散了,你帮我看看这个座位在哪里好吗?”

成年女性很容易被幼童天真的注视打动,更不用提是纪这样擅长拿捏别人七寸“幼童”,乘务员叫来带班的同事,微笑着牵起纪的手。

琼斯后退了一步,正碰上纪扭头向他投来饱含威胁的目光。

他想再退一步回避,或者干脆转身,在车门关上时迅速撤离。但是琼斯发现自己在发抖,他诧异于内心还未感受到畏惧,身体就先出现了懦弱的反应。就在这一怔的瞬间,列车门已经在他身后合拢了。

高铁震动了一会儿,琼斯顺着微不可觉的惯性往前走去。纪就在第六节车厢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上等着,背对琼斯,只露出半个铺着柔软黑发的后脑勺。

毫无防备吗,琼斯听见“砰砰”的重击,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弹跳。不,更可能是他根本就不担心自己逃跑。

“真慢啊,”纪用大人的口吻叹了口气,“不过还好,这次没有按照惯例犯傻。”

琼斯顺着他的目光往左后侧看,赫然是乔装后的夜山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双手环胸,压在下面的那只手的皮质黑手套包着一截漆黑的金属细管,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那是一把便携式手枪。

他是怎么通过安检的!

琼斯头皮发麻,缓冲后才想到更严重的问题——如果刚刚选择了逃跑,他不会当着整节车厢乘客的面就地袭击自己吧?

琼斯瞪大眼睛看向纪,纪顽皮一笑,“假的,塑料枪,不过里头的麻醉剂可是真的不能再真。”

至少性命有保障。

琼斯刚想松口气,纪又不急不缓地补充道,“但是出了站就不好说了——除非你有自信能逃过夜山的追杀。”

车厢内充斥着身份不同的乘客嬉笑交谈的声响,有孩子发出响亮的哭声,还有奶粉浆泼在地板上的气味,浓稠又令人作呕。在今天早上之前,琼斯原本也可以成为他们的一员,但是现在他却必须得因为被身份不明持枪分子挟持而胆战心惊。

“我们要去日光城。”纪翻着座椅侧兜插着的旅游杂志,上面尽是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充斥金钱的气息。“找到一座塔,然后剩下的就是你的工作了。”

琼斯僵硬地笑了笑,“我的?挖煤吗,力气活倒还好。”却见纪腾出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做出一个食指与中指并拢,接着捻住拇指的动作。

他稍一愣,顿时面如土色。

“点钞。”

纪点点头,反复确认似的,“点钞,没人能比你更在行…或者说更具天分。”

“不过是消息嘛,只要有钱,没有什么情报在黑市买不到。”

琼斯咽下一口唾沫,试图装出镇定的样子,用自以为冷静的语气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纪歪歪头,“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吗,赏金猎人,不会没听说过吧?”

开玩笑!琼斯在心里尖叫一声,小说漫画里的荒诞情节,这两个人大概有中二病吧。

“笨蛋就是笨蛋。”纪又说出那句让琼斯无法反驳的评价,“赏金猎人和随便哪个人的名字一样,都是象征和符号而已,目的是和其他类属区别开来。比如你和我,正经生意人和地下勾当。别局限在人头交易上,偶尔我们也会做点轻松的活计。”

不过眼下这桩买卖并不轻松,否则何必费心费力把琼斯截去如此遥远的地方。

“你知道浮屠吗?”纪问,似乎是无聊透顶,所以透漏些相关信息。

琼斯板着脸回答,“你可以把我当成笨蛋,但是不要认为我是白痴。”

纪露出“原来如此”的惊讶表情,“是吗,原来这两者有点区别——回归正题,你真的不是名佛教徒吗?”这个问题一问再问,琼斯渐渐有些奇怪,纪好像没有理由把自己的喜好搞的这么详细,毕竟他的任务又不是杀掉自己。

“我不是,但是对他们的信仰有些兴趣。”

纪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大多数色彩都模糊一片,只有天空似乎是凝固的,没有云,全是均匀的灰蓝色。

“你认为佛像和钱哪个重要?”纪抛出另一个奇怪的问题。

琼斯已经不能再用正常人的思维推测他的意图,自暴自弃地说道,“钱。”然后不等纪接着发问便自顾自说下去,“佛像丢了就是丢了,钱还可以再买一坐。”

纪笑道:“胡扯。”

“你知道就好。”琼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洁白但是不是很整齐的牙齿。

“不过你的思路很有意思,碍就碍在,那尊佛像同样值钱…一尊金身佛像。”纪盯着天花板,“绿玛瑙,珍珠,翡翠…没错,佛陀的确很高贵。”

琼斯忍不住说,“你这样做是犯法的!”

纪扶住额头,仿佛琼斯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跟一个赏金猎人谈道义,那根说服一头狮子吃素有什么区别?

“总之我不想被搅进去。”

纪说,“但实际上,你已经无路可退了。你知道我的悬赏金额是多少吗——算了,反正你也猜不出来——总之你只要记住一点,和我沾上关系的,没那么容易脱身。”

琼斯心灰意冷的表情让纪满意地点了下头,“小姐,请给我们一杯黑咖啡,还有一杯柳橙汁。”乘务员把橙汁递给纪,咖啡交给琼斯,对琼斯笑了一下,“请慢用”,然后推起送餐车又婷婷袅袅地走远了。

握着杯子的手一空,下一秒被已经装有被橙黄色漂浮着果肉颗粒的玻璃杯塞住了。纪冲他举杯,带着幸福的表情抿了一口让琼斯靠近点都想屏住呼吸的咖啡,如同在喝香香甜甜的丝袜奶茶。

“Cheers!”他冲琼斯眨了眨眼。

*

琼斯是疼醒的,纪从座位上一跃而下,狠狠踩住了他的脚趾。“喂,你这懒惰的家伙,我们到站了。”琼斯一脸疲倦地站起来,盯着纪看了好久才想起这人是谁、以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火车上等一系列问题。

“我睡了很久吗?”他探头往窗子那里看了一眼,天已经沉沉地暗下来,只剩下西边一层深紫色的浮光,看起来有些压抑。琼斯把目光挪开。

夜山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整节车厢只剩下他和纪两人,空荡荡的让琼斯感觉很不舒服。喇叭上一遍遍播放催促乘客离开车厢的语句,但是纪站在原地,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纪嘲笑道,“一点都不久,区区七个小时而已。顺带一提,丰盛的午餐我替你解决掉了,牛肉焗饭,味道还不错。”

琼斯终于察觉到肠子拼命蠕动、几乎要打结的空虚感,胃部间歇性的抽搐让他看上去很痛苦。连续错过一天里最重要的两顿饭,这可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我们还是快出去吧。”琼斯变得焦躁,他不知道心里这种异样感是怎么回事儿,但长时间呆在一节即将要封锁的车厢里显然不是明智之举。纪想要干嘛,不会是想在这地方过夜吧?列车员没有发现还有两人没有出去吗。

琼斯抬头望向右上方的监控摄像头,一圈红色标识灯已经熄灭了。心中一阵恐慌,他不知道被终止的监控是列车不再运行之后的常态,还是旁边这个人精心筹划的结果。

如果在这种地方死掉,一直到下个礼拜一尸体才会被发现吧。琼斯进入车站时留意过告示牌,这班列车每周工作五天,双休像公务员一样有两天的假。

连列车都有稳定的工休日,还会定时为他们维修保养,可是他连拿社会救济金的资格都远远达不到,琼斯以前至少还能打起精神陪单身——或不单身——的女孩们逛逛街看看电影,以此赚取微薄的生活费。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他甚至没有了起床的动力。

那件事。

琼斯恍惚起来,明明才不到半年,竟感觉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如果你想饿死在这里以终结你没有价值的生命,我没意见,不过那得是在完成你的使命以后。”纪平视着他——不知何时琼斯滑坐在了地板上,和纪一样高。

琼斯不屑地看向他,“使命?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不过是人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编造出来的该死的借口而已。”

纪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似乎“是吗,那我完成了所谓的使命会得到什么好处吗”,这样带着自嘲的玩笑话才应该是琼斯式的标准回答。纪罕见地皱起眉头,这表现在一张儿童的脸上总能起到让人忍俊不禁的作用。他认真地回答:“如果不把你的天赋使用在合适的地方,那荒废掉岂不是罪过吗?”

琼斯想冲他大叫:合适的地方应该是银行而不是黑市!罪过也不该是荒废,而是用来做坏事才对吧?

但他深知纪的思维方式基本不可能认可这套比较普遍的理论,在他们眼里对于“正确”的解读另有它意。

把自己的观点强加在他人身上,琼斯自认为没这个精力,当然也没这个本事。

大概这就是琼斯为什么不是纪,也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且只能是琼斯的原因吧。

见琼斯久久沉默,纪一反常态没有进行嘲讽,仅仅低头看了看手表,“七点十五分,还差五分钟就到了。琼斯先生,我们可以离开了。”

起初琼斯以为他说即将抵达的是消失的夜山,或者接应他们的车,直到奋进九牛二虎之力翻过安检的围栏——至于车门,连监控都能破坏的人开个门当然轻而易举——他看到一只鸟“扑棱棱”从夜空俯冲下来,然后减速再减速,最后滑出一个趋近直线的弧,降落到纪瘦小的肩膀上。

降落下来才能发现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鸟,我是说相对于鸽子麻雀这类小飞禽而言。

“是鹰吗?”琼斯小声问道。

纪从鸟的爪上解下白色纸条,“信天翁,这年头猎鹰已经很难在城市里见到了。”

但相比之下信天翁更罕见吧!琼斯想,竟然会用如此落后的方式传递信息,很难想到会是他的行事风格。

“网络也已经不安全了,电话一样会被监听,”纪一边看一边解释道,并且天知道他为什么要解释,“而人,呵呵,我想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传讯工具就是人了——夜山不包括在内,不过他有别的事情要忙。”

“监听?警方吗。”

“当然不是,”纪说道,“即使是警方,能力也有限。他们手伸不到的地方有得是,相比之下你不觉得还是隐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给你一刀的同行,才更该加强警惕吗?”

琼斯喃喃自语,“啊,看来你们这行竞争也很激烈。”

“并且淘汰率相当高,”纪补充道,同时把看完的纸条撕得粉碎,“事实上很多前辈都已经想当富有,但这同时也是某些人的生活方式,我们以之为荣。”

琼斯预感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会被洗脑,于是连忙打岔道,“纸条上写的什么?”

“……”纪没有回答,瞥了他一眼。

琼斯觉得选择了这个问题的自己愚蠢至极。

“先生,请等一下。”

琼斯正要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纪,突然有个女孩子在身后叫住他。

路灯长时间无人擦拭,光线变得很暗,他只能看清她相貌的大概:黑色卷曲的长发,蓬松芜乱地堆在肩膀和后背上,衣服既破又旧,一件很厚很笨重的连体袍子,脚上应该是麋鹿皮的靴子,但是同样经历了时间的蹂.躏。

她往前走了一步,琼斯看到了埋藏在那堆头发里小而苍白的脸蛋,鼻梁上有零散的雀斑。

奇怪的女孩。

琼斯下意识退了一步,纪已经折返回来,语气很不高兴,“喂,琼斯,你是打算逃跑吗?”语毕才把目光投向前来搭讪的年轻女子:“这是谁。”

“我不认识。”琼斯撇清关系。

大概是个流浪的孩子吧,他在内心给予了一点同情。没法再多了,因为目前状况来看最值得同情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纪从背带裤的大口袋掏出一张十块的纸币,塞到女孩的手里,缩回手时碰到她冰凉的手指,纪皱了皱眉。“拿着去买杯热牛奶,或者吃碗汤面也行。”

女孩低头瞅着手里的纸币,突然说,“我不是乞丐,先生。”

“我知道你们更喜欢那个称呼——流浪者,怎样都好,快去找个地方取暖吧,这个季节感冒会发展成肺炎也说不定。”纪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但是女孩固执地摇摇头,“也不是流浪人,我是靠占卜赚钱的。先生,国王告诉我你们的计划不会顺利,可能会遇到很大的风险,可能会死…不要轻易质疑神灵。”

纪好笑地转过身来正对着她,双手抄进口袋,大有好好谈一谈的意思:“我没有轻视你的占卜。”

女孩又摇了摇头,眼中出现迷茫,“我也不太明白,总之不是指这个。”

“但没有不存在风险的工作,绝对没有。”

“这倒是真的。”她终于有了赞同。

纪盯着她,琼斯忐忑不安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仿佛他们在用一种不需要用嘴巴和声带传递,并且外人无法窃听的方法交流。

“这么晚了,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大概两分钟后,纪开口问道。

女孩耸了耸肩,表示无处可去,或者哪里都可以。

纪耐心地继续问下去:“你愿意接受我们的雇佣吗?价钱好商量。”

女孩的神情有些慎重。

琼斯想嘲笑纪,不是什么人都把金钱视若神明的。但不等他说出口,女孩表情突然一变,欣然答应,“只要负责我的一日三餐,以及住宿。其他就无所谓了。”

琼斯还来不及目瞪口呆,她已经迅速地介绍了自己。其实说是介绍,也只是说了名字而已。

“我叫拜雅。”

“我是纪。”他在琼斯看来文绉绉地与拜雅握了下手。

“…李琼斯。”脸上写满了不情愿,“纪,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吃晚餐?”

*

一天之内,琼斯身边聚集了一群不正常的人,无法判断年龄的纪,来去无踪且身手了得的夜山,还有名自称是占卜师有点神经兮兮的年轻女孩。

那么被怪人围绕的我大概也是不正常的吧。经历了二十四小时以上间歇性的刺激,琼斯已经学会拿自己开玩笑,以此疏散无孔不入的恐惧感。

进入了全家便利店,琼斯眨了眨眼,这才发觉拜雅的确像她所说的那样——她不是乞丐。他曾以为剐破口子的衣料是曾经在某段时间很流行的拼布花样,绣了繁复杂乱的纹路,甚至拜雅的头发也是非常干净的,没有任何异味,像蓬松的稻草层层堆叠起来。也许是心理作用,从琼斯所站的角度看过去竟有些许艺术色彩。

他再次在心中重复了一下对拜雅的定位,奇怪,奇怪的女孩。

琼斯拿了一份葱爆羊肉的便当,两个三文鱼饭团,拜雅要了一份拌面一份鱼片粥,纪还是要了咖啡。琼斯用眼角余光瞥着纪落座在自己的右侧,拜雅在左侧,不知怎么的极端怪异,商量好了似的把他夹在中央。拜雅和纪以前是不认识的吧…大概吧。

“纪,夜里也喝咖啡吗?”

“有需要的时候会喝。”纪勾住拉环,略一用力就打开了易拉罐,动作如此灵巧,以至于琼斯忍不住幻想如果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跑,纪会不会像打开易拉罐那样轻而易举地掰断自己的手指。

纪在他走神的时候突然剧烈咳了几声,看起来被呛得不清,在琼斯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之前,有个物体“嗖”一下笔直地射进垃圾桶,而纪的手里则空空如也。连一滴咖啡都没洒出来。

“什么鬼东西,这也算是咖啡吗,简直是谋杀!”纪掏出一块手帕——琼斯注意到不是在自己家垫过屁股的那个,真不知道他的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然后慢条斯理地擦过每一根手指,两次对折,蹭掉翻领衬衫上不太明显的污渍。

琼斯越过纪的头顶,注视着货架上咖啡的标价卡,心里掠过一阵仇富的不快。“我们在等夜山先生吗?”嫉妒的心情让他不舒服,就转移了话题,顺便打探一点消息。

“唔,真好吃——”

眨眼的功夫,拜雅面前盛粥的纸筒已经干干净净半粒米都不剩,拌面也只剩下一点点残酱沾在塑料盘周围。

你是刚从非洲的贫民窟回来吗,琼斯差点没忍住咬了舌头。再看看自己满盒的白米饭和杏鲍菇切片,扒了老半天才翻出一片羊肉,连葱都没有。

原来人真的可以倒霉到这个程度啊。

琼斯正对着玻璃发呆,玻璃里的那个人头发在夜里仍然闪烁着太阳的光泽,有时候他甚至怀疑在上帝造人时走了走神,把一个长满苔藓的灵魂装进了光明的皮囊里,像是莫大的讽刺。

那张脸逐渐拉长,消瘦,头发也漫过了肩膀,逐渐沉淀成黑色。是幻觉吗?琼斯一惊,差点从椅子上翻下来。

“纪先生。”玻璃门自动拉开,录制女音温柔地迎进一个又瘦又高的男人,琼斯这才认出刚刚自己那张变了型的脸是夜山的,一时没能平复心情。

“都办妥了。”夜山在纪点头后坐在最外侧的椅子上。

纪双手托起下巴,睁大眼睛望着外面的夜空,漆黑的瞳孔似乎能装下整个宇宙,“那个人,也联系到了吧。”

“已经在仲巴等了。”

“事不宜迟,我们也该尽早动身了啊。”

琼斯后倾身体,椅子两条前腿翘起来,维持着一个危险的平衡。“走了!”纪伸腿轻轻一勾,在琼斯吃痛的呻吟中结束了他百无聊赖的把戏。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琼斯弓起腰钻进出租车,有限的空间对于一个发育良好的欧洲男性来说实在是有些束手束脚。夜山把纪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给他腾出一个较大的位置,整个过程流利自然。

拜雅在副驾驶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看书,不知道哪里变出来的厚厚一本,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对他们的讨论、目的以及性质都毫无兴趣。

“日光城,就是拉萨。”

*

琼斯自从下了飞机以后就没有踏出过他们入住的家庭小旅馆,纪每次推门进去他都在呕吐,或者躺在床榻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就算矫情也给我适可而止吧。”纪面无表情,盯得琼斯一个哆嗦——来者不善。

“知道了这就起…”

“床”还没说出口,琼斯便头冒金星、眼前一阵发黑,扑通一声就栽了回去。纪见情况不对,于是上手触了触他的额头,渐渐皱起眉,“啧,真麻烦,还是发烧了。不让你洗澡非要洗,这几天有你好受了。”

琼斯只觉得眼皮肿胀难耐,浑身发热手脚冰冷,从小就这样,一感冒就发烧,连呼出来的气都滚烫。“怎么办,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纪平静地注视着他,“会的,如果你还不做些降温措施的话——看我有什么用,难道指望让我给琼斯先生侍疾吗?”

那还不如指挥一只兔子对豺狼进行反击。

最终由拜雅请来一位赤脚医生,给琼斯开了几副光看名字就舌头发麻的药,煎成黑乎乎一罐连着三天强逼着他喝下去。

痊愈之后琼斯总觉得味蕾已经失灵了。对此纪评价道:你不需要味蕾,对你来说只要满足每日都能摄取到最低限度能量的条件就够了。

美食?什么是美食?你懂得怎样品尝吗?

琼斯哑口无言。

是啊,享受食物富裕人家才消受得起,他嘛,他只要填饱肚子就够了。

从上个礼拜一刚抵达拉萨起,也就是琼斯生病的那几天,纪也没闲着,经常整天不见踪影,连带着夜山。拜雅坐在床头照应,大多时候不发一言,平均每五分钟翻一页放在膝上的书,琼斯不叫她就不抬头。

拜雅怎么看都不是纪那样精于算计,或者像夜山武力值爆表,琼斯不信她能看住自己。但是就这样独自走掉,不知道拜雅会不会被纪为难。

琼斯凝视着沉浸在书中的姑娘,心里略微不安。“拜雅,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走去哪?”仍未抬头。

琼斯掀开棉被,开始套穿来的鞋袜,心想路上无论如何都得买些厚衣物,否则活着走到机场都是个问题。“哪里都好,只要远离他们。”

拜雅把书合上。“你有钱吗?”

琼斯愣住,脸色一下子灰败,拜雅只能看见他强作挣扎的虚弱:“我没有——但是我可以借。”前提是如果这里的居民愿意相信他,一个怎么看都不靠谱的落魄青年,并且长着南半球人种的脸。

拜雅停顿一会儿,接着放下书,用平和的眼神注视金发青年:“你真的想逃走吗?”

“你不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意外吗?”

“你真的不想体验一下从未感受过的刺激吗,哪怕是远远看上一眼?”

琼斯觉得自己一定是着了魔了,才会渐渐失去抵抗的意志。他屏住呼吸,试图让这些危险的、蠢蠢欲动的念头自动消失。但是他办不到。他在第一个半分钟过去后就意识到,他完蛋了,他什么拒绝的话都没说。

拜雅的每反问都使他躲闪不及,正中靶心。

不过事到如今琼斯还想背水一战,所以语气也尖锐起来,稍稍抬起下巴对着拜雅。“你呢,不怕死吗,我可不认为你会傻到看不出他们从事不法交易。”他期待从拜雅铁灰色的瞳孔中看到一丝动摇。然而就是意料之中的那样,她轻轻摇头,并且什么都不解释。

“既然命运让我遇到纪先生,那么跟随他走完这段路就是我的使命。”拜雅眼中出现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火焰,或者光芒。“琼斯先生,你有没有什么信仰?”

琼斯没有。虽然他从不为此感到可耻,但拜雅此刻的虔诚让琼斯顿感卑微,就像一个身无分文——好吧本来就是——的穷人见到腰缠万贯的富商,从最初就失了些底气。拜雅的信仰让她看上去举止从容,而琼斯则时常被疑惑所困扰。

拜雅对他说过一句话让琼斯看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信仰最大的作用就是让你心安理得,不必对任何事物都存有警惕,因此产生了慈悲心。”

从来没有人赋予琼斯信仰,也没人成为他的依靠,即使是他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不曾给过他半分安全感。那个三十六岁就死掉的女人,大多时候都在用陌生的眼神注视他。母亲让琼斯感到畏惧。

拜雅拿出一副塔罗牌,洗匀后重新整好,琼斯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她在给他占卜。他不知道拜雅是出于好奇还是善意,可这种感觉不算好,像被他人窥见了自己无法更改的未来。

“修女说,不要放任何一切可能在身边溜走的机会。不要相信过去,也不要相信记忆。”她把手里的牌放回去,也变得沉默。

琼斯从来没像此刻这样讨厌过占卜人的存在。他开始没完没了地走动,疯了一样把记忆从那颗快要锈掉的大脑里拔出来。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他开始怀疑每段看不清细节的记忆,差点就得出“我的存在也尚待考证”这种哲学问题。

有时候就是这样,当人过于渴望得到什么东西时,狂热的追逐会将他推得越来越远。琼斯叫来服务生要了数张草稿纸,把自己从小到大接触过所有能叫上名字的人列出来,然后依次记录与每个名字的主人所发生的事件内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一种预感。第一次不需要给自己合理的解释,琼斯对拜雅的占卜深信不疑。

tbc

《合租》短篇小说/未完结

 

          

             


刚刚搬来时我还是一个人,南方的旧楼公寓都很潮湿,上楼前我看见窗台旁边的墙,油漆干枯剥落,防盗窗长满铜锈。两室一厅,房租在当地实数平常,但对我来说还是贵的有点吓人。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中老年女人,鬓发蓬松,染成淡金色。新长出来的白发很少,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容易就分辨出来。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怎么染都没用的。

她给了我四枚钥匙,用脏脏的红线串在一起,按例叮嘱不要用坏家电忘记关天然气等等,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望了我一会儿:“最重要的是每月及时交租。”


那时候我在西餐厅当侍应生,踩七八厘米的细高跟鞋,有时候面带微笑长达十个小时,下班走出来肌肉僵硬,也许还有人以为我中了头彩。只是这个地段的西餐厅薪水着实不低,为此我可以向偏远的租住公寓与拥挤的交通低头折腰。


二十三岁,我从大学毕业,并不想从事任何工作。


独自艰苦支撑了三个月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合租的室友。他是个男生,二十五岁,体格高大结实,笑起来很灿烂,是喜欢户外活动的类型,是容易亲近的类型。我喜欢的类型。


他划开手机指着屏幕上笑起来露出几颗虎牙的短发女孩儿,说,“这是我女朋友,谈恋爱半年了。很漂亮是不是?”她现在在南半球,一座安逸的小镇上,实习期十八个月,现在还剩三分之二。


“我们以前的住房被拆除了,所以只能另找,我又没有很多钱。”他摸着后脑勺,露出两排洁白牙齿。


我给他大体介绍了一下这里的布置,强调抽水马桶年久失修小心使用,然后指给他看,那是他的房间。“可是你的房间小很多,这对你不公平。”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笑了一声,“我房间朝阳。”


他不会很计较这些细枝末叶的事情,轻松地跳开这个话题,去到客厅又走了一圈,低头看着脚下的一大片空地,“我想把一台健身仪器放在这里,可以吗?”


我说,“不可以,这是公共区域。”他脚下那片地方是我听说了有人要合租之后提前三天清理出来的,现在那些葱茏的植物已经转移到我的卧室里,窗台,桌沿,床脚,全部被占满。除了躺在床上我几乎无法动弹。


从此我有了早起说早安的对象,早饭我做,晚饭他做,午饭各自在单位解决,水电食材费用全部平摊。我终于觉得松了口气,可以偶尔逛逛商场、看个电影,或者喝杯咖啡。或者拒绝加班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


我的室友是地质学专业毕业,爱好摄影,大学毕业前就获得了不少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奖项。有时他四点半起床,对着清晨晨昏线拍,有时候对着楼下翻垃圾的猫,有时候是闯进屋子里的山雀。


然后有一天,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脚上。


我在冰箱冷藏区拿了啤酒准备休息,脱掉鞋子霸占整条沙发,双脚搁在略高处。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突然说:“脚趾磨损很严重,为什么不穿坡跟或者平跟鞋?”


我说,我喜欢穿高跟鞋。


可是你的脚不舒服。


那又怎么样。舒服,美观,或者别的选择,分量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更重要。


他顿了一下,你很孤独。


我回敬他一个客气的微笑,像对待用餐客人那样:“我只是有些寂寞罢了。”


他说,我能为你拍一张照片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坐起来理了理凌乱的长发,鞋子踢到一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我说可以了,我喜欢这么拍。他笑了笑,没说话,举起挂在胸前的相机,调光,对焦,慢慢地移动位置寻找合适的角度。最后我听见轻微的“咔嚓”一声,证明某一瞬间我被定格了。


他还为我的双脚拍了特写,一双踩在木板上染着残缺蓝色指甲油、到处都是磨伤的脚,两处趾骨露出了粉红色的肌肉,松松地裹着一层膜。


我说,这是艺术吗。


他没抬头,“这是体谅。”


偶尔双方都得空,会到楼下不远的一条小商业街的酒吧消磨时间。是他先发现了这个地方,但是我来的最频繁。我冲灯光下自弹自唱的姑娘吹口哨,姑娘抬起头,给我一个迷离的笑容。


一曲结束,零散落座的都拍手叫好,我也跟着欢呼。我说苏南安,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这种地方吗,因为这里的人都很孤单。我坐在这里,仿佛回到了母亲温暖的子宫,因此才得以取暖。


我们通常都是在喝醉之前回家的,毕竟酒后乱x这种事情谁都控制不了。


苏南安不是个渣男。


有天晚上我失眠,在房间里戴着耳机看电影,突然听见砰砰砰的敲门声。是卧室不是客厅,声音大的盖过了耳机里凄厉的惨叫。我去拧开门,苏南安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将近一米九的男人看起来像个小男孩。


“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我侧身挪出通道,他低声说谢谢。


电影里的女人还在嚎叫,我忍不住按了暂停,问他,“喝点什么?”


苏南安指着桌角下一个隐蔽的位置,我把它拿出来,心如刀绞。


我喜欢喝伏特加,但是匮乏的钱财只允许我每周买一瓶。


从厨房拎回两只玻璃杯,我用脚带上门,顺口问,“感情上不顺利,被甩了吗?”


他摇摇头,闷了一会儿才说,“艾蜜丽不想回来了,她说那里是她理想的定居城镇。”


我问,你要追随她去地球的另一端吗。


他还是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径自倒酒喝起来。


我想肯定不是能力的问题,不管是对三门外语的精通还是漂亮的毕业证书,亦或工作资历的富饶程度,都可以保证他在国外和他的女友逍遥舒适地过完下半生。


“我想一直留在南方。”


这一刻我才得知他是个北方男人,因为一口过于流利的苏州话使我判断失误,他说北方的冬天总有种肃杀之意。说来惭愧,从小到大我甚至没有离开过家乡,更别说生活习性略有差异的北方。


我是个没有远大志向的人,能养活自己、偶尔在酒吧放松,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事。但是苏南安第一次让我有了离开这里哪怕是去临省转一转的念头。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没有意义。


我的生活平静一如湖水,因为爱的匮乏而难有波澜,直到最后我想,其实每个人都有奉献的倾向、被需要、爱和被爱的倾向吧。只是一直以来我在回避这点。


我们接着默默地喝酒看电影,差三分钟凌晨两点时屏幕上浮现出“END”,我嘟囔了一句“香港鬼片有趣归有趣,但还是没什么创新啊”,苏南安也赞成地点头,但还是没有说话,在这以前我差点以为他睡着了。


眼皮渐渐沉重,我推了推坐在旁边的他,让他快回去自己房间睡觉。他不动,不说话,只是呆呆地坐着,没有哭,没有任何表情。


被迟来的困意折磨着,一想到明天八点,抠门而小气的德国老板要亲自来视察,我当然更加暴躁,很快变得不耐烦,语气也略带不满,催促着说道,“不睡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无非就是想让他人替你做出一个决定。但是我不会帮你,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说完就不管不顾地爬上床,捞起棉被从头到脚盖住,连衣服也不脱——当然我还没有奔放到在一个成年男人面前脱衣服的地步——然后随手拧熄了老式台灯,房间陷入漆黑。


隔了大概有七八分钟的样子,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入睡之际,门锁咔哒响了一下,苏南安走了。


但是被吵醒的我却没办法睡着了,真是讨厌。


我是有些神经过敏的人,大体上来说很随和,除了打扰我休息的时候。


第二天果然迟到,我一边狠命地拍自己的脸让它看起来清醒一点,而不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慌慌张张打了出租车一路狂奔到西餐厅。Coco站在最后一排听店长翻译老板的训话,看到我悄悄招了招手,我便穿过后门溜了过去。留意到Coco的俏脸上没有焦灼,便知道得救了,点名尚未开始。


Coco压低声音对我讲,店里今年业绩不好,虽然很缓慢但利润依旧在持续性下滑,老板认为聘用的员工太多了,将解雇三到四个侍应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一个月三十天差不多有十天我是迟到的,虽然只有四五分钟但店长灼热的视线让我很不安。


然而直到晨会解散我也没有在解雇名单里听到我的名字,再三向同事们确认之后,我终于敢相信自己躲过了一劫。阿倩认真思索过后对我说,“也许是因为你还很年轻”。我深以为然,正在去往更衣室收拾东西的前辈们,虽然没有太大的过错,可的确无一不是超过了三十岁。


但青春这碗饭,我还能吃多久呢。


这天照例八点下班,路上在全家便利店买了三文鱼饭团。我总是喜欢这样的小饭团,小但容易果腹,又很美味。


回到公寓我却看到满汉全席。


好吧,满汉全席是有点夸张了,但这样丰盛的晚餐还是苏南安第一次做——倒不是以前的不好,而是这次着实令我错愕——足足有四五人的分量。菜烧得很好,在灯光下充满光泽,香气直接贴在我的脸上徘徊不去。

我呆住了,“今晚要宴请客人吗?”


苏南安端出一小锅青菜虾仁豆腐汤,局促地在深蓝色围裙上抹了抹手,露出我已经习惯的笑容,一点都不勉强。


而我已经预测到接下来的内容。


“谢谢你苏荷,你说得对,自己的路要自己选择。我要到她身边去。”


她是谁早已不言而喻,令我佩服的是苏南安的胸怀。并没有像很多自以为是的男人一样把事业看的比感情更重要,他知道事业可以重新开始,但是感情错过了就不会再有相同的心动第二次出现。


恍恍惚惚坐在桌子前,有一瞬间我想到,如果苏南安是我的男朋友该多好。但是我确信这样的想法,是建立在苏南安决定去他女友那里的基础上——也就是说,我总喜欢上得不到的东西。


我就有这么个毛病,每月买印有衣料舒适款式大方优雅、同时又贵的要死的衣服的杂志,一边赞叹一边憧憬一边惋惜。又或者是进口到国内大份的哈根达斯冰激凌,我看着店外玻璃橱窗上的广告海报,装作漫不经心地推门进去买一杯外面要便宜很多的咖啡,用余光快速扫描冰激凌菜单,在侍应生看过来之前若无其事地离开。


就是这样,把这些理我很遥远的事物当做相对积极生活的动力,觉得世界上还有这样美妙的东西真是好啊,就算是为了多看两眼也要继续活下去。


以前我在图书馆偶然借了平山梦明的书,从此深深着迷。看到《杀手餐厅》里的斯金出场,我猛然间看到了映在镜子里的自己,不禁热泪盈眶。


其实不止斯金,我,还有书里书外的所有人,都是需要理由的吧。


一定是这样的吧。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其实以前也几乎没有人讲话,偶尔会有风轻云淡的问候,像英国人一样谈论天气或者交通。但是今天不一样,这种寂静仿佛是一个黑洞,吸收掉所有无用的伤感以及半年来相处的回忆,还有许多个苏南安抱着酒瓶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还在念叨着女友名字的夜晚。


我的胃口其实很好,今天也不例外。也许我可以拿来炫耀的除了漆黑浓密的头发就只剩下这副无论遭遇什么劫难,不论病重得多么厉害,就算性命垂危依然能吃下两人份食物的肠胃了。


当然相对的,为了工作我需要极强的自制能力,通常我控制在半碗饭。但是今天我吃了三碗。


目瞪口呆的变成苏南安,他说,“没想到你能吃这么多。”然后顺手递上一小碗虾仁汤。


我没用汤匙,一口气喝掉,发出深深的叹息。


“真可惜,以后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苏南安哭笑不得,“其实你的厨艺也不错,就是总会偷懒。”


原来他已经知道除了双休日,一个礼拜剩下五天的早饭都是我早起买来的,连白粥和水煮蛋都是。


“宁可早起冒着寒风去市场,也坚决不做早饭,真不知道该不该夸你。”


临别才有机会像旧友一样轻松闲聊,我也颇为感慨,“其实也就是疏于做饭罢了,从小就不喜欢做只喜欢吃。其他家务倒是还好。”


苏南安说,有时间就出去散散心吧,走远一点,也许一不小心就遇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呢。


我说好,但是有一个条件,烧菜手艺必须不能在你之下。


结果他笑得更大声,“以前怎么不见你这样难高攀?”


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这种意图吧。


我知道苏南安多少还是有些介怀,以往我竭力避免非必须的交流,从不讲述自己的过去。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专心喝温热的汤。


外表太过坚硬的人,内里一定是脆弱而无法承受重击的,这一点其实很多人都清楚。而我只是还无法面对自己。总对自己说,等等,再等等。接纳或者被接纳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老天爷没有为难我太久,半个月后我在楼下和第二个室友见面,后来才知道她已经有将近五十岁了。当时她套一条拼布长裙,色彩艳丽可并不庸俗。更准确来说是穿在她的身上并不庸俗。手撑一把绣花太阳伞,上淡妆。


左手边一排三个垃圾箱,各种腐烂水果、鸡鸭鱼肉的残尸剩骨,还有被丢弃的旧玩具衣物都满溢到柏油马路上,绿头苍蝇一圈一圈打转。好像从上个礼拜开始环保车就没有出现过。


我提着打对折的再生纸,纳闷当初挑房子周遭环境有这么恶劣吗,还是说其实我一直都不在乎自己的情况?那又是什么让我的态度逐渐转变了呢。


思考着这些堆在角落沾满了灰的问题,空气愈发粘稠腐臭。眼前的女人神采奕奕,好像有屏障将她隔开,浑身散发清爽气息。


“你好,我是你的室友。房东太太拜托我下来接你,她今天去医院体检。”我伸出手。


女人把大红色行李箱递给我,动作自然,应是习惯了高级酒店服务。我接在手里没有动,她半天才回过神,面带歉意重新拉回行李,“抱歉,条件反应。”


我和她握手,点头微笑表示无妨。她高高兴兴提起裙摆往里走,眼神很雀跃,只看背影像青春洋溢的十七岁姑娘。


只是租个房,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我无端有些羡慕,这个年长的女子身上有种未曾消磨殆尽的天真气息。


到底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培育出这样令人舒适悦目的女性呢,我在想象中看到她成千上万个可能的过去。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姓琼,你可以叫我琼姐。”


她愿意和我以同辈的名义相处,没有听出刻意拉近距离或彰显仪容比实际年轻的意思……是因为保持着年轻而良好的心态吧。


我替她推开苏南安曾暂居的卧室门,然后简单交代姓名:“苏荷。”


新室友是典型的精彩女子,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又高又明亮,身材丰满但是步伐轻盈,浑身上下好像有用不完的活力。


我知道她是一家异国客栈的老板娘,会说中韩英三国语言,老公是韩国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两人分开比见面多。因为琼姐乐衷于旅行,每年冬夏两个季度会飞到大理去避暑过冬,租青年旅社最便宜的八人间住,每年住同一家青旅,同一间屋子,同一个床铺,远离窗子,安置在靠门的角落。


她说真想在那里过一辈子,早晚有咖啡和燕麦喝,午饭出门沿上坡南行两公里,西拐免费的斋饭馆解决。


她说那里的空气非常湿润,苍山山脉绵延不绝,山顶覆盖着从不融化的积雪,时常在灰蓝色轻纱似的云雾中隐现。她说云贵高原辐射强烈,当地居民都有黝黑健康的脸庞,很容易就和外地人区分开,她必须提前涂抹防晒乳,戴好有荷叶一样宽大边沿的帽子,再撑起防晒专用伞,才敢踏出屋门活动。


“雨天呢,就算是云再厚,也要做好防护措施。因为辐射是不会像阳光一样容易被阻隔的。”她谈到一个相处三天就分别的室友,和同伴骑自行车冒雨环洱海一周,第二天回来时脸都是通红的。她说有些人甚至更糟,脸上晒脱了皮。


我没问她为什么在今年六月份选择到苏州来住,她是杭州人,距离那么近,景观相仿,习性相同,为什么要只身搬到这样一个甚至是有些肮脏的旧胡同里来住。付给房东和价值并不相称的房租,和一个陌生人聊自己的生活。


我不问,是不想得知,从而不会参与到别人的世界中去。就像苏南安,就像以后不知道还会有多少的合租者。


琼姐和苏南安是完全不同的人,她喜欢睡懒觉睡到自然醒,喝过不知道算早餐还是午餐的黑咖啡,或者央求我中午下班从楼下捎一份油条豆浆。做完这一切之后就开始穿着各式各样的花布裙,趿上夹指拖鞋,磕着瓜子在除了我的卧室以外的房间倒处乱逛。


有时候也会老老实实窝在阳台躺椅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又睡过去了——她总是在睡觉,总是很嗜睡。她揶揄自己在高原呆的时间长了到平原地区照样缺氧,似乎怎么都睡不够。


我很羡慕的,我睡眠质量很差,从假寐到深度睡眠需要过渡很长一段时间,外界有风吹草动虽然不会醒过来,却能听到那些声音。


值得庆幸的是中午我不需要动手做菜了,为了回报我的帮助她总会变出一桌子丰盛的菜,真的是“变”,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到外面去买了菜。营养均衡且口感极佳,我一度有些忧虑,还能不能适应琼姐走后的日子。


有一段时间我极度痴迷于温暖并且伤感的日本电视剧,偶然一次在餐座上提到,原本歪在座椅上的琼姐突然睁大惺忪的睡眼,目光炽热几乎要把我烧出个洞来。


我的预感再次被印证,接下来两个小时都在听她滔滔不绝地评点着各种剧情。琼姐几乎没吃任何东西,我也没机会脱身,又不好坐在这里干听,所以这顿下来绝大多数食物都进了我的肚子里。


“你胃口可真好!”她喜滋滋地夸赞我:“吃这么多也不会发胖。”不过我猜她真正由衷高兴的原因,应该是难得能抓到一个作为听众的人,譬如说我。


不论是肠子和胃都胀得发痛,发出剧烈警报。我已经很久没吃这么撑了,上一次还是在苏南安走之前那晚,现在肠胃连蠕动都很艰难。


可我还是没做出反抗的意思,我从不愿在别人沉浸在喜悦中时坡上一盆冷水。因为很少会有如此剧烈的快乐,所以看着别人笑成一朵花也会使我感到很满足。


除此之外领我钦佩的一点是,她真的见多识广,虽然有些聒噪但绝大多数都是真知灼见,剩下的就是略显犀利的批判。她看了那么多电影,电视剧,漫画,我觉得书读得多不多也无所谓了,有些事情不是必须要在书上才能得到。


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流逝得飞快,稍不留神就已是黄昏。她似乎过着惬意的江湖生活,就像武侠小说里的人物,随时都会消失无踪。


等到我们的联系结束,我会不会以为这是一场梦呢?

看着她眉飞色舞地复述漫画里的一段话,心里慢慢油然而生一种淡淡的苦涩。


不是为她。为我。


我离开家独自生活已经是第三年半,平常只有春节才回去和家人团聚几天。并不是说我和爸妈之间有芥蒂,有心结,我们的关系平淡如水,在生活中是否有彼此其实都没有太大区别。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为此庆幸,因为虽然我们不是非常亲密,但比起那些支离破碎的家庭已经好太多了。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已经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我知道人往往毁于贪心。


我把目光转回,琼姐正在电话里和她先生对话,说是商量事情,听上去就像吵架一样。她的语速比和我说话时还要快,一边讲一边下意识地来回打转,心神不定地东摸西碰,好像一坐下就会有火烤着她。


我想她会和我缓和,是因为我基本上全程听,而琼姐丝毫不用担心我会和她抢发言权吧。


是个雷厉风行的急脾气女人。


他们还在用英语“吵”,我英文不好所以能听到的很模糊。总之看起来琼姐很生气,皱着眉毛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挂掉电话,我才从她口中得知她其实并没有负面情绪。这只是她的习惯性表达。


“我啊,从来不认可嫁给了韩国人就是嫁入韩国这回事。对我而言自由比婚姻还重要。”她的语气相当自豪,大概这就是她看上去比真实年龄小十多岁的缘故。


所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没有儿女的吗?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要小孩啊。”她像蛔虫似的说出我想要的回答。


    我看着琼姐,眨眨眼:“嗯,那真不错。”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享受长期保持独身的孤独。


又想起手机里被删掉的那条短信,前天妈突然发消息来问什么时候能找个对象。那可着实让我震惊了好一阵子,要不是有备注,我还以为是谁错发来的。


印象里我妈不是那种会说三道四,经常对儿女嘘寒问暖的女人,当然也不曾亏待我。只是每当我需要什么,用不了多久就会在相应的位置找到准备好的物品或钱,我也从没缺吃少穿过。


我们很少交流,但她对我了如指掌,我对她所知甚少。


爸妈从未对我表露出任何期望,从来不说“将来你怎样怎样我就放心了”这种话。我哭的时候也只是言语上安慰两句,然后不论结果如何都会很快回到各自的世界,做他们自己的事情。


从家里搬出来独居以后,我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也许是因为早已习惯一个人。就像年纪还小的时候,一家三口同在一桌吃饭,却像外面餐厅里互不相识的三个客人一样,因为偶然进入了同一家餐馆,因为偶然坐在了同一桌,除此之外没有更深交集。吃饭时我们从不说话,吃饭之外,不说任何非必要的话。


我们在一起生活,更像一项由三人小组共同执行的一个长期任务,在我年满十八岁之后,就可以随时解散。我没有理由要求他们继续接受我的加入。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影视墙对面,唯一一张全家福,是单调的彩色。


*


待续 。。。


   






《思帝乡》 当神不让同人/无cp



   

                    

  

    00.


   

    归来魂归来,日无魂不亮,月无魂不明,人无魂难活。

   


    01.


   

    我是安道魂,在天庭特战部队乌云役任职首席医官,位居地灵星,排行五十六,神称安五六……没有其他意思,只不过因为那位大人说叫起来特顺口,于是就随随便便取代了正名。

   

    许多年前……具体多少年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有几千年,在某次特别任务中我不幸负伤离队,等到医好自己赶至目的地时现场只剩一地狼籍,乌云役惨遭团灭。

   

    七十二个,不对,七十四个神里只剩下队长也就是杨减、地会,和我。包括副队啸天大人在内都牺牲了,还有七八个人,残骸因为怨气太重尚未化作粉尘灰飞烟灭。

   

    关九十三和呼颜大哥靠在一起,看样子最后都把性命托付给了队友。小九十三还有口气,我扶他起来,靠在他耳边听他交代遗言。

   

    他说五六姐,别报仇。


    别去。

   

    然后头一歪,眼一闭,咽气儿了。

   

    我恶狠狠地拍了他脑门一巴掌,又忍不住给他揉了揉。这小子老是这样,老让人心疼,报什么仇啊我又不管打架,疯了才会去万里送人头。

   

    呼颜克手里塞着一张小纸条,我掰开他僵硬的指头,没想到用力过猛咔嚓一声折断了指骨,左手中指以怪异的角度向后弯曲耷拉在手背上,看起来异常可怕。


    “参人道士得手,上报队长撤退,速去。地杰星。”

   

    我把纸条用力揉进掌心里,手指颤抖捏得喀喀作响。队长,什么队长?你们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他人死到哪里去了,大难临头还满脑子塞着任务,你可真是……

   

    然而站起来后我怔住了,八九米外的一棵参天榕树下有个和杨减身量样貌都极为相仿的人影,横倒在拱出泥土的粗壮树根上。


    脑子里有根弦“啪”就断了,我连滚带爬冲过去,医疗箱里的器械撒了一路也没心思拾起来。

   

    那是……杨止顷啊……

   

    眼泪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我猛地仰头强行灌回去,宁愿把眼泪灌到脑子里让它短路,也不想再继续辨识这些血肉模糊的熟悉面孔了。

   

    生前不得敬重,死后也难超生。最关键的是还有个精力全都充值到武力上去的队长——这乌云役可真不是个神待的地方。


    我给盘旋在山谷上空散不去的怨灵下了一个安魂咒,收拾好医疗箱,步履蹒跚地回去了。


    毕竟,还有个杀千刀的队长在等着我传递情报。


   

    02.


    大清早我被助手从休息室的被窝里挖起来,还没来得及坐稳,青青的眼睛就率先让我沉醉了一下。“我说你睡觉之前又忘了卸妆吧。”


    昨天晚上又久违地做了噩梦,加之睡觉姿势太差,一觉起来脖子后面痛的要命。又落枕了。

   

    青青突然凑近,神情严肃不像没事儿找事儿。我被她的气势镇住,不由收起嬉皮笑脸。

   

    “红斗他……”

   

    我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被人掳走了。”青青抛给我一个沉重的眼神,转身开始收拾我昨天晚上吃剩下的外卖,“啧给你说了多少遍了垃圾食品少吃,亏你还当了几千来年的医生……”

   

    我条件反射地开始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个方便面研究机构花重金请我鉴定新产品合格度……等等,你说红斗被掳走了?不对,被‘人’掳走了?也不对,你说被掳走的是红斗?咦……”

   

    我惊恐地发现青青一句话里全都是重点。“快,从头说清楚。”完了黄神棍那边儿不好交代啊,前天送进重症监护室今天就玩失踪,他大概会在所有同事面前通报批评我。

   

    “前几天——哎!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跟我过来就知道了。”她把那堆垃圾扔进纸篓,拍拍手急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喂,兔子你等等我。”

   

    手忙脚乱从抽屉里翻出一袋差三天过期的面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白大褂口袋里。恐怕真如青青所说,再继续饮食不规律下去,明天躺在红斗病床位上的人大应该就是我了。


    “笑笑。”


    还没走出去几步,我一把抓住正要从眼前溜过的马尾巴小姑娘,和蔼地问道:“火急火燎的去哪儿啊,对了你们班班长看见没有,他没得到我准许就逃院了。”


    这位小朋友我很熟悉,她从小没爸没妈,自然就没人管着乱吃零食,不像我还有青青监督,所以肠炎胃痛啦都是家常便饭,医院里三天两头就能碰见。

   

    最重要的是,她的元神我认识。是个沉睡许多个轮回都未曾醒来的老上司。


    汪笑笑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咧开嘴干笑起来:“哈,哈哈,医生姐姐我也是早上才来探望班长的,但是吃坏肚子了所以急着去厕所。”

   

    我也和气地回答,“是吗,可是卫生间在你身后哦?还有你捂的地方是肝不是胃……”

   

    笑笑的脸绿了下。我放开她举起双手,耸耸肩:“开玩笑的,其实前面也有厕所。”

   

    她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咬牙切齿道过谢,僵硬地走掉了。

   

    嘿,我家上司真可爱。

   

    我嗅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痴汉气息。

   

    青青在远处的病房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吼道:“磨蹭个什么劲儿,快去找人啊,我这里还要查房忙得脱不开身!”我讷讷应了一声,脱掉碍事儿的褂子跟在笑笑姑娘身后追了出去。

   

    从前天起黄道就神出鬼没找不着人,他和红斗现在不会是凑在一块儿的吧。

   

    我越来越觉得他们有事儿瞒着我。

   

    如果我能未卜先知,绝对会在见到那个人之前去器械室捆上那一大包手术刀。


03.


    汪笑笑跑的太快了,真不愧是犬神转世吗……我稍微用了点法术才勉强看见她的背影。


     笑笑在元神尚未复苏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有意识把本能发挥到这个程度的。


    这么一来应该是最近又有了让她渐进性激发潜力的人。一次可以说是偶然,那两次三次只能说刻意而为之。

   

    有谁会迫切地需要啸天的帮助呢。

   

    我猛地刹住脚步,眨眼间笑笑又失去了踪迹。

   

    是啊,有谁会需要她呢。当然是我上司的上司那个战神杨减啊!该死。

   

    口袋震动起来,我摸出一看是青青,立马划屏接听:“喂喂,你在哪里我……”

   

    “我已经找到那小姑娘了。”听上去青青正处于低气压,游走在爆发的边缘。“你不会忘了自己还会追踪术……吧?”

   

    长时间沉默会表现得更加可疑,因此我赶忙转移话题:“还是青青你厉害啊,怎么过去的,我记得你的车还在4S店做保养呢。”

   

    她大吼:“因为我踏马是兔妖啊!!!”

   

    等到具有相当杀伤力的声波在耳膜附近散去,青青已经挂断了通话,我把手机塞回原处,心里默默思考追踪术该怎么驱动。

   

    啊啊废柴日子过得太久连老本行都快忘光了。

   

    没多久脚下浮现出暗纹,周身笼罩了一层黑光。随着轻微而持久的震动,时隔多年我再次体会到了在空间中高速移动的眩晕。


    “呕……”

   

    我晕车。

   

    还没等我从这美妙滋味中回味过来,额头突然一阵剧痛,睁眼才看见自己结结实实撞到了石头。


   该不会流血了吧。我瞬间飚出眼泪。


   抬手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发现周围光线昏暗。

   

    心里正奇怪明明刚才还是艳阳高照,怎么就天黑了,稍后察觉从外界有不同位置的目光聚集到我身上。

   

    “你——地幽星?”


    活见鬼……不,她应该还算是神吧。


    伸手往旁边一捏,长相猥琐的金色庙神配合地惨叫,“啊!”“阁下又乃何人是也!”


    他还在旁边喋喋不休,我自顾自低声道:“没有在做梦……”薛研,真的是薛研。

   

    地幽星在对面镇定地看着我,身上沾着血,手里拿着和她身材成反比的锯子。

   

    ——没错,也的确是她糟糕的品味。

   

    “是谁?”

   

    我向她走近一步,再走一步,“是谁又把你召唤出来?”连死去的灵魂都不放过,我能感觉到自身正缓慢滋生出浊重的杀气。

   

    庙神抖了一下,瞬间飞离十几米:“地地地地煞是也!”

   

    “敌敌敌,敌人吗?”那呆头呆脑的女孩跟着警惕起来,防守姿势很标准——至少比我在她那年纪时要强得多。

  

    我低头看了眼被她护在身后的上司转世,又转头看着对面仍旧面无表情的地幽星,犹豫站哪边比较好。


    想着想着,我突然意识到青青还没联系上。“等等,我打个电话。”

   

    众人投来鄙夷的目光。

   

    回拨三次都没有接通,电子女声机械地重复着“您的手机号码不在服务区内”。我对金像庙神勾勾指头,庙神又从十几米外“嗖”一下飞回来。

   

    “你,告诉我这是哪里?”

  

    “……XX区xx街道是也。”

   

    还是当没问过他吧,我把目光重新移到薛研身上。她说:“狐妖肚子里。”

   

    哦。

   

    我说呢。

   

    我说怎么会没信号……

   

    心态有点崩了,怎么,法术已经倒退至如此地步了吗?


    继本话题说下去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我决定结束这离题万里的场面。“好吧,地幽,是谁鞭尸你,杨减吗?”


    薛研歪了歪头,“道魂,你总是对队长大人抱有偏见。”

   

    那就不是他了。

   

    我点点头,暗松口气。说实话要是杨减我还真没什么办法,打又打不过怼也怼不了。除了在假想中把他钉在十字架上鞭挞,好像也没其他更好的主意。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在地幽星和庙神他们之间打秋千,结果还是回到了两难的境地。

   

    地幽星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膀,“别顾忌我,你帮他们好了,反正你以前也不怎么能打。”

   

    喂,当着生人面揭老同事的短,这样真的大丈夫吗?还有,“你也说了是以前,现在我可不是乌云役的后勤咯。”

   

    地幽星稍一停顿抬起胳膊,那只外型浮夸的锯子对准我,“哦,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武力吧,地灵星姐姐。”

   

    ……咦好像不小心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我做出“打住”的手势:“动手前给个理由先?”

   

    头上打着蝴蝶结的小姑娘靠过来,神经兮兮地告对我说,“他们之中谁杀的人最多就能复活,大狐狸说的。”

   

    等等,“——你说什么,他们?”

   

    薛研肯定了我的猜测,“剩下的七十一个地煞都在这里。顺带一提,目前为止我排第二,还差一个人就能和地隐星并列。”


    “所以,”刀尖一一从我们仨脸上扫过,“你们谁愿意帮我这个忙?”

   

    “我不愿意!”小姑娘和庙神异口同声。

   

    她看着我。

   

    我冷淡地回答:“休想。”

   

    谁想送死谁去好了,反正我还没活够。虽然说起来我岁数也不小了。


04.


   无论愿意与否,双方人数已定。我四处寻找趁手的家伙,正拎了一截钢筋(神庙的遗留物)在手里,抬头看见薛研拿着个眼熟的东西。


    喂,等等,不会吧…


   「咿呀,真暴力。」庙神眯着眼嘀咕「这家伙,真的是个女人吗?」


    我承认除了相貌,此人没有任何一点可以让人联想到“女性”相关的概念。但是。「老头,如果这句话已经被地幽听进去,第一个阵亡的就是你,绝对。」你没有见过吧,点绛唇在视觉和触觉上的双重威力。

   

    地幽星是乌云役所有女队员里最彪悍,同时也是最执着于秘术点绛唇的地煞。虽然,每次弄的都像喝完血没擦嘴一样。「我数到三,你们两个立马向两旁扑倒,动作上不要有任何迟疑。」

   

    薛研打开小圆盒,纤长食指沾上一点胭脂,仔细地擦在嘴唇上。

   

    我大吼「三!」

   

    「啊!」

   

    我和名为麦冬的女孩同时反方向卧倒,庙神慢了一步,虽无大碍但被气浪推到远方。我叫麦冬过来,两人合力迅速把庙神从废墟中挖出。

   

    逃命之际庙神不忘吐槽「真乃丑到爆炸是也!」

   

    我用力砸他的脑袋,他居然疼的「嗷」叫了一嗓子,吃惊之余我也没精力研究一坐神像为什么会有痛感,一只手把他横过来抗在肩上,一只手拉着麦冬左避右闪。

   

    「地灵君,乘车有风险,加速需谨慎…」他的声音被拉得很长,似乎有魂从他嘴里冒出来了。

   

    我忍无可忍「再废话把你扔出去挡炸弹!」庙神果然乖乖闭嘴。

   

    「这个名字简单粗暴,我喜欢。」地魁星依旧用她一贯平淡的表情说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这一招,就改名‘爆炸妆’。」

   

    ……你也是够无聊!

   

    「同为地煞,地灵星君您就没有什么必杀技吗?」他还在滔滔不绝地出主意。

   

    必杀技?

   

    我猛地一怔,对哦,好像是有这么个玩意儿。随即把他扔到一边,顺便将麦冬挡在身后,双手合十,口中低声念道「秘术,枯藤生荑。」

   

    带刺藤蔓在地幽星身后破土而出,成年女子腰肢粗细,像安装了GPS一样紧跟着薛研飞舞。她起先有些动作慌乱,四肢和腹部逐渐出现擦伤,不过很快,她掌握了藤蔓的生长极限和最高速度,几个来回之后把大多数打成死结动弹不得。

   

    我皱紧眉头——就知道这丫头不好对付。

   

    不就是点绛唇么,谁还不会。

   

    我也掏出一盒去年春节青青送我,但是基本没用过的粉底,费了老大劲才弄开盖子,咬破手指滴了血进去。

   

    然后在地幽星系好最后一个死扣准备落地时,我猛地把粉底盒甩过去,正好砸到她脑门上。「轰」一声,地表炸得支离破碎,空气中粉尘遍布,可视距离迅速缩短。

   

    我觉得这一下她八成是死不了。


    但最要紧的是,如果让青青那只小心眼儿的兔子知道了我拿礼物当一次性炸弹用,那应该命不久矣了。据她描述那个叫X蔻的牌子贵的要死,我半个月的工资差不多才能买到那么一套。

   

    我现在真的恨死杨减了,如果不是他找上了笑笑,她就不会被吞到狐狸肚子里,她没被吞我就不会跟进来,也不会再次见到我的亡灵同事,也不会有各种层面上的性命之忧。


   「诶,安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呀?」笑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脸茫然地盯着我。


    我也很无奈「说来话长,对了红斗呢他到底去哪里了?他还有半瓶青霉素没打完。」

   

    她不知怎的露出在我看来有点心虚的表情,「我,我都说了不知道。班长这个时间应该在教室写策划吧,下个星期的知识竞赛还等着他安排。」

   

    「目光斜向上,你在说谎哦。这样可不好。」微微一笑,手搭在她的肩上「红斗就是在你身边吧,我已经感知到他的元神了呢。」

   

    笑笑愣了一下「感知?骗人的吧。」

   

    手指下滑触及她套着的戒指,我附在笑笑耳边轻声说「在这里哦。」她的身体愈发僵硬。我拍拍她的脑袋拉开一点距离,「不过知道他还好我就放心了,没关系的。」

   

    「姐姐也是妖怪吗?」她有些畏缩。

   

     庙神忍不住插嘴「比妖怪可怕多了,此乃地煞是也!」

   

    我瞪他一眼,这怂货见状缩到麦冬身后去。「吾专司医疗,何惧之有?」

   

    「你刚才炸飞了地幽星君是也!」

   

    「我看你早晚死于嘴贱是也!」正举起拳头作势要揍,左侧忽然扑来一股杀气,我就地往旁边一滚躲掉两排暗针。

   

       庙神尖叫「这这这不科学,怎么还没死!」废话已经死过的人怎么再死!我一脚踹开他以免被正面轰炸成碎片,回头,让麦冬带笑笑躲远些。

   

      都闪开我要开大了。

   

      化掌为爪「阴术,地虎索魂。」

   

       黑气自身体腾升而出,在头顶云集,汇聚成蓄势待发的恶虎形态。


       只要将地幽星封印即可,无需打散残魂,这样仍可投入六道轮回。「抱歉,小薛,安姐这次恐怕要破杀戒了,真的很对不起。」


       原谅我千年前我就没能救得了你。

   

    

  

   

   

   

   

   

   

   

   

   


《天空之眼》观感

         救还是不救,这是个问题。  


    

        我看电影和大多数人一样,有先看简介的习惯。上面说这是具真实事件改编的一个故事,发生在东非的肯尼亚,内罗毕伊斯特利地区。事件中心是一个无意间闯入导弹射程范围的小孩子。


        Eye in the sky。比起“天眼狙击”或者“天眼行动”,这类看上去热血沸腾、又高端大气的翻译,我还是更倾向于“天空之眼”。因为电影的中心思想并不是像一贯的好莱坞大片一样,彰显军事行动的冷酷帅气,或者某一方的正义与合法性,而是揭露战争的本质。


        ——残忍,冷血,没有正义和非正义之分。战争就是战争,不存在为和平而战。因为战争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生灵涂炭,父母失去儿女、妻子失去丈夫、平民失去土地。


       《天空之眼》甚至没有《红海行动》中那令人触目惊心、神魂俱裂的血腥镜头,没有刀刀见骨的搏命厮杀,没有人与人之间的肝胆相照,或者大无畏的牺牲。有的只是导弹操作间里两个操作员的挣扎,联合国会议室各方人员的激烈争论,以及和危机状况截然相反的某些领导人的态度——还在中国打乒乓球、为了便秘苦恼不休,甚至懒得对自己所拥有的权利负责。


          ——总觉得在无形中的某个角度上又把我们中国黑了一把。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故事中最大的矛盾,即对立的双放中一面是杀死恐怖分子头目就能换取更多人存活,另一方面是,与此同时附近贩卖馕饼的小女孩会惨遭波及丢掉性命。


         其实类似问题在生活中数不胜数,比如很典型的一个案例——你来到火车铁轨旁,看到远处有几个人被绑在铁轨上,你的另一侧有火车即将轧过来,附近没有任何可以使行驶轨道改变的装置。同时你身边还有一个胖子。


         这里的选择我稍作修改:一,眼看着火车轧死绑在铁轨上的几个人。二,把胖子推下去或者自己跳下去阻止火车继续前行,被绑者得救。


        抛开人求生的本能,面对这样的难题确很痛苦——要么A死要么B死,双方都和自己无冤无仇,同时不甚熟悉。


        这就是那个很典型的道德悖论问题。


        可就电影结尾来说秉承了纪实电影一贯的风格,没有夸大人性的光辉,也没为博噱头而果断放弃幼小生命。作为军队首领凯瑟琳上校有义务保证联合国的整体利益,以及大局上的和平以避免更多伤亡。


         ——问题就出在执行者史蒂夫拒绝执行命令。在追踪到恐怖分子以前,他亲眼见到小姑娘在自家院子里偷偷转呼啦圈玩,这在对女性十分苛刻的肯尼亚实属罕见。因此史蒂夫格外感兴趣,甚至在岗期间露出父亲看着憨态可掬的小女儿那样的神情。


        导弹不管是发射还是不发射,都有一方会受损。也就是说跨国逮捕变成了麻烦的反恐任务。天平一端是长千上万的性命,另一端是孤零零的小女孩,怎么看原本都应该是毫无质疑性可言的结果。


        电影的角度看似偏向军队立场——世界维和协会的代表人像无理取闹的孩子,怎样都不肯松口同意执行发射命令。其实看到这一段连我都在某个时刻要气到笑出来——就为了那点正义感,放弃这次任务要牺牲多少人?况且凯瑟琳上校为了这次行动计划已久,错过这次机会,她的目标就会捆上炸弹自爆,基本上没有下次机会。


         然而看着看着我突然反应过来,如果说维和协会的代表是在宣扬无谓的正义感,那么这么想的我,这么想着的其他观众,已经其他所有的当事人——我们就没有打着正义的旗号想要剥夺一个人的性命吗?如果她是我的孩子,我也会为了所谓的世界和平而牺牲掉无辜的女儿吗?我们是否有询问过女孩的意见?


        也许原本她可以有惊无险地自然老,这本是她的权利。我们凭什么剥夺又觉得理所当然?


      


         与此同时在我的记忆里,过去的生命中出现了太多熟悉的场景。在我们对别人的见解指手画脚、居高临下批判着谁谁谁的罪恶时,我们不会想到导致这类场面的源头是什么。受害者是否就真的完全无辜?被谴责的对象曾有什么经历,而致使她/他坚持当下的选择?


        佛家讲究因缘聚合,不是所有事情一开始就是你我所见的样子,或者说我们所见到的不是事情真实的一面。我们所认为的正义,也许同样是错误。


       凯瑟琳上校为了迫使史蒂夫执行发射命令,强迫计算人员把导弹发射位置调整到离女孩最远的角落,并私自把致死率改到警戒值以外。史蒂夫哽咽着按住发射器按钮,眼中早已蓄满泪水。


        也许他知道这个概率根本是错误的,但是没办法,他妥协的条件,凯瑟琳上校已经全部、至少是在表面上满足了——谁都知道这个孩子其实必死无疑。


         导弹顺利发射,荒唐的是他们的目标竟然还没死,众目睽睽下从废墟里爬了出来。尽管再补上一弹后,任务还算是完成,但所有人都意识到那孩子原本有救。尽管凯瑟琳对此未曾表达歉意,但她的眼神和肢体动作都充满内疚。


         天空之眼,即上帝之眼。


         在荧屏外,用上帝视角俯视众生的我们,可能永远体会不到,抱着女儿尸体的父亲痛哭时的心情。甚至在进行徒劳地抢救那一刻,武装恐怖分子们看上去甚至要比联合国众人还要慈悲一点。至少在这间具体的事上,他们暂时放弃了搜索潜入的间谍,转而抢救那明显已毫无生命特征的孩子。


        对于女孩的家人来说,杀死她的凶手是联合国的所有人,而试图挽救生命的才是当地武装分子。


       电影的出色之处在于,它让我们在两个角度都切实体会到了当局者的无奈与痛苦,是非对错也并无想象当中那样分明。这道理浅显易懂,可真正身临其境,还是被那股深沉的无能为力所震撼。


       毕竟生命的价值无法以数目衡量。


       也许我们都应为此反省,对那些曾经被我们,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所伤害的人感到愧疚。这即是电影的最终目的。对或错不重要,因为都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我们是否能从中吸取教训,在下一次想指责,或干脆做出伤害行为之前,能否想起那被导弹轰炸波及致死的孩子。


       











《购物车清空计划》六.

06.


所以说……


“所以说,孙先生,其实您是爱丽的老朋友吗?”她一脸震惊。


在那以前,从樱口中得知,孙晏成把我描述成一个欠债不还、夺走了孙老太太宠爱还背信弃义远走他乡的流氓式人物。


我撇开头:“说什么呢,我跟他不熟。毕竟我欠了很多很多钱,还是令人不齿总是献媚邀宠挤兑他的小人呐。”


“开玩笑的啦,别这么较真好嘛。”他挠挠头,看向春野樱,“爱丽这种难以交流的人,你是怎么和她朝夕共处,还能做到相安无事的?”


春野樱显然也已经意识到,孙晏成是个虽然长的好看但相当无聊的家伙,于是就敷衍地笑了两声,含糊过去了。


“饺子出锅咯,阿晏,帮我端一下送到爱丽那边去。”


我踢了他一脚让他快点,孙晏成老大不乐意地走了,三步一回头,使我警惕指数蹭蹭上升,觉得下嘴前还是检查一下为好。


回包间的路上,樱简单地询问了我刚才的去向,得到答案后点了点头,食指抵住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


“我在想店里生意这么火爆,应该对员工需求很大吧。”她双手交叠在并拢的膝盖上,坐姿十分端庄,看上去就和散漫随意的我有天壤之别。


联想起之前她信誓旦旦不用操心钱之类的话,我凑近她,“你想兼职?”


她点点头,作为名校高材生一点都没有心理包袱的感觉。


“半个月,公司的事务倒也闲散。打打零工还算凑合。”我盘算着哪里有待遇好,安全系数又高的兼职。总之对于学历之类的要求完全不需要担心,如果是樱的话肯等能应付来。


樱却眼里闪着光,元气满满地看着我:“就这里不好吗,李阿姨和孙先生看起来都不是难相处的人。”


“不行不行,那可不行。”


我几乎是立马提高八个分贝的音调,“总之……这里条件不太合适。他们一般招募长期员工,因为换来换去总是很麻烦的啊。”


不知不觉额头上冷汗淋漓,我几乎已经看见老太太拄着拐杖,对春野樱高高挥起扫把的场面了。


这样会让樱难堪的,而且根本不是她的过错呀。


所以绝对不行。


“什么啊,从刚才起你就一直怪怪的,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吗?”她侧过身体,右手支着脑袋,审视的目光让我很不自在。


我咳了两声,“你只需要记住我爱丽娜丝绝对、绝对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就可以了。剩下的没必要追究。”


她也不太高兴,坐正后插起一个圆滚而饱满的水饺,柔和的灯光下有残留在表皮上的汤水闪闪发光。


“既然这样,你也同样没必要干涉我的决定。吃完晚饭我就去问——不许捣乱,小心我翻脸哦。”


她做了个鬼脸,把水饺塞进嘴里。“唔,味道真不错。”


……干嘛突然这样不领情啦。


我嘟囔着,将三鲜水饺蘸进自己面前的香醋碟子内。


到头来心虚没有底气的竟然是自己。


春野樱突然弯下腰去,桌子下面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抖动的声音。没一会儿她把一袋东西递给我,看包装应该是坚果之类加工过的零食。


“很好吃哦,在Tokyo时我也常买来磨牙呢,尤其是遇上超级难搞的客户,熬夜写策划全靠它们给我动力。”说着自顾自拆开,丢了一颗进嘴巴里,发出“喀啦喀啦”果壳碎裂声。


我目瞪口呆,举起来的手指都有些颤抖:“——骗人的吧,那可是夏威夷果。”居然轻而易举就被咬嚼成碎片。


你的牙齿是金刚钻做成的吗?太可怕了吧……


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递过一颗新的,外加一枚丁字形小铁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比别人力气大一点。”


只是大一点的程度吗?


我咽了下口水,歪过头说,“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去马戏团,或者杂技表演社之类靠特技吃饭的地方挣钱。”


“讨厌,我又不是给只香蕉就开心地吱吱乱叫、客人说什么都照办的猴子。”她屈起食指敲了敲我的脑壳。


“说实话,支付b的借款数额不算小,你就打算这样慢慢清算?即使真的很少,那也是需要利息的。”


眼看着樱已经解决了最后一个,我的还基本没动。她佯装要抢,我心里正乱着便索性一股脑全都推到樱面前。


春野樱抬头看了我一眼,“真不可爱。就算愁断肠子,欠款也不可能自动就还上。”


“你还说!要是能稍微控制一下购物欲,怎么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安拉,大不了我卖身给你么。”


我对她这种时候还在敷衍的态度,由衷感到钦佩。希望下个礼拜最后的还款期限结束,她也能以眼下游刃有余的心态面对惨痛的现实。


“……你还是快用餐吧,先别说话了。”


做出“打住”的手势,已经感觉不到了折磨我甚久的饥饿。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埋头苦吃。


《购物车清空计划》五.

05.


我进门时老太太还在床上睡着,铁丝床上铺着厚厚的床垫被褥,暖气烧得很旺,让人呆久了总懒洋洋地犯困。


我在床边的木头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见她睡的很沉,眉毛和打理很整齐的短发都花白,眼窝微微下陷,皮肉比我走之前更加松弛了。呼吸浊重,偶尔会发出类似风箱般嘶哑的声音,似乎心口长年压着一块石头,总让她喘不过气来。


一时半会儿没有醒来的迹象,尽管心里惋惜,也只好起身,拧暗了台灯打算悄悄离开。


转身,手还没碰到门把,窄小的门扇就突然从外面被人拉开了。我迎面撞上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他小声惊呼,然后一边道歉一边后退拉开距离。


揉揉作痛的鼻子,抬头正要说些什么,视线和他交汇时两个人都愣住了。我先反应过来,推着他离开屋子,自己也在外面后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这小子立刻原形毕露,拿胳膊肘用力压下我的肩膀,笑容很恶劣:“刚才有个漂亮姑娘找你,说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重名的,问了张叔才知道你回来了……喂,这么久不联系干嘛摆出一副死人脸。”


“无理取闹,眼有所见心有所想,我对天发誓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感觉自己的面部表情不由控制地阴郁了下来。


啊,回家碰到混世魔王孙晏成,大概是没看好黄历就出门的缘故。


他拉住正要出去找春野樱的我,“那姑娘日本人吧,嗬爱丽,胆子不小啊敢把岛国人往奶奶店里带。”


我用了点力气甩开那只手,折回去指着他的鼻子:“我警告你孙晏成,不许在奶奶面前胡说八道,不然就等着挨揍吧。”


他果然老实多了,但说出来的话依然很不中听。“什么叫胡说八道,从见面为止哪一个字是偏离事实的?小心我告你诽谤。”


“再说了,别以为仗着自己空手道满级就能随便欺负人——我告诉你哦,在美国这两年我可是一直在努力练习拳击的。”


我额角蹦出一个叉叉,“咔咔”掰了掰指骨:“是吗,出来比划比划呗拳王孙先生?”


这时候春野樱突然闻声找过来。


“唉,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回个消息,笨蛋爱丽,我找了你很久的说。”


我对着表情明显松懈下来的孙晏成上去就是一拳,打在腹部,他吃痛地叫了一声,“要死啊爱丽娜丝,你下手太重了吧!”


“谁让你把人给我引到这里来的!”我也吼回去,话音刚落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天啊,老太太还躺在里头。


挥起来的手腕被只纤细白皙的手牢牢抓住,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好好的怎么又跟人动手。”


又?


我脸色僵硬地把手放下,对面孙晏成的表情非常诧异。


“我还没谢谢这位先生帮我找到你。”


春野樱呼气如兰,气息轻轻喷在耳后引得我一阵哆嗦。听说只有肠胃干净的人,呼吸中才有柠檬的清新味道。


——她的消化系统应该健康得要命。


脑子里有些混乱,七杂八杂的思绪搅在一起什么都想,连人也有点轻飘飘的。


孙晏成要命地怪笑:“喂喂,这是个妹子吧,你脸怎么红的跟糊上胭脂一样。”


“闭嘴,出来。”


我瞪他,脸部温度还是在不受控制地升高。


《购物车清空计划》三.四.

03.


你问我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想买。

我说,其实只要看着你微笑的侧脸,心里就满满当当什么都不需要了。


04.


我带她步行七分半到外婆饺子馆,李阿姨在后厨抬头时瞥到我就高高兴兴地迎出来,拉着我转来转去似乎怎么都看不够。


“哎呀让我瞧瞧,是出洋工作的爱丽回来了。回来多久了怎么也不跟阿姨说一声……”


我笑嘻嘻地由着打量,把身边的女孩介绍给她:“这是小樱,和我一起从日本过来出差的。两个小时前刚到,这不就紧赶慢赶看您来了吗。阿婆呢,她老人家还康健吗?”


李阿姨带着惊奇的目光对春野樱一番审视。她是五十年代出生的人,从小被父母灌输日本与中国之间难以化解的孽缘,虽说没像老一辈人那样顽固,但到底也是有芥蒂的。


此刻她落在樱身上的视线尚为客气疏离,没多问,把我们让进里面一个开足暖气的包间。


“还是胡萝卜素三鲜蘸辣酱吗,今年的胡萝卜是我大哥自己种的,大老远从东北开货车运过来,可甘甜呢!”她拉我出去点菜,临走时好像是忍不住朝春野樱投去含义不明的一瞥。


我心领神会,提高声量说,“知道知道,阿姨家的饺子从来都是最好的,我妈还发消息让我捎一斤回去——我看看都有什么馅的。”


到了后厨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李阿姨撑开一个马扎摘墨绿色的韭菜,让我坐在对面压低声音说:“我婆婆今年冬天腰痛的厉害,是间盘突出,这两天刚刚能下床活动活动就一个劲往店里窜。”


我伸头望了望最里间,门紧紧地掩着,听不见一点动静。

她抠着一根韭菜上的泥巴,眼帘低低垂下去,像在说梦话。“她说这两天总说梦见你阿公,嚷嚷着他来接她了让我们快点准备后事——怎么可能嘛,我是说我们做儿女媳妇的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李家的老太太年轻时就成了寡妇,丈夫生前和她很恩爱,抗日战争爆发时被破门而入的日本兵一枪打死,她自己也差点命丧刀下,当初是邻居家的大叔一铁锹砸晕了日本兵才有机会带她跑出村子。那个村后来被烧了,李老太太的丈夫尸骨无存,连把灰都没剩下。


“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你交了日本朋友,大概要闹翻天的。”


老太太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去外地工作后孙子也总见不着了,就把隔三差五到门店吃饭的我当亲孙女养。因为我奶奶去世的早,在我记事以前就没了,所以我也同样把她当成的亲人。


早先去岛国留学,给他们家报了讯之后就遭到李老太太的一顿哭诉,差点就没当场跪下求我别去。她印象里日本人是很坏很没人性的,很怕我被欺负。


李阿姨的意思是,这次让我也不要见她面了,免得说漏了嘴给樱带来麻烦。


我有些担心老太太的病,“可我在家呆不久……还是去看看她比较好吧。”


阿姨为难了一会儿,见我总可怜巴巴的,心一软就答应了。“好吧,但别聊太久,你说你今天路过不会在家留宿,这样婆婆就不好多问了。”


我点点头,又给春野樱点了胡萝卜羊肉的饺子,便准备进到里屋里去看望老太太了。